江南梅雨时节,苏绣世家顾宅的阁楼总会传来若有若无的童谣声。
新媳妇林婉被告知,唯有绣完那幅失传的《百子图》,才算真正被家族接纳。
第七夜,她发现原稿上的童子数目比昨天多了三个,而婆婆笑着解释:“那是认主的绣魂呀。”
第四十九夜收针时,她指尖血珠渗入绣面,所有童子忽然齐声哼起了阁楼的童谣。
此刻烛光摇曳,她终于看清那些丝线根本不是蚕丝——而是泛黄的人骨,掺着几缕胎发。
江南的梅雨,黏腻而绵长。天像是漏了,灰蒙蒙的雨帘昼夜不休地笼罩着白墙黛瓦的顾家老宅。雨水顺着翘角的屋檐淌成细线,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没个停歇,把人的骨头都浸得泛起一股阴冷的潮气。空气里弥漫着青苔、陈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卷又似淡淡药草混合的沉闷味道。
林婉嫁进顾家刚满一月。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是才子佳人的佳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踏入这座深宅大院的门槛后,某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便压上了肩头。顾家是苏绣世家,名声显赫,规矩也像这宅子里纵横交错的廊庑一样,多且幽深。她的丈夫顾云笙是留过洋的,对这老宅的陈腐气颇有些不耐,婚后不久便借口城里的生意需要照看,常常留她一人在这空旷的老宅里,陪伴她的,只有终日神色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婆婆顾沈氏,以及几个悄无声息、如同影子般穿梭的佣人。
这座宅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或许不止这些。不知从何时起,林婉总在夜半时分,于淅沥雨声的间隙,捕捉到一丝极细微、极飘渺的声响。那声音来自宅子深处,像是阁楼的方向,咿咿呀呀,不成调子,却隐约能辨出是孩童哼唱的旋律,只是那调子幽幽的,拖得长长的,钻入耳中,便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她向婆婆提起过两次。第一次,顾沈氏正在偏厅里检视一匹新到的素缎,闻言,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缎面,眼皮都没抬:“老房子,木头受潮,吱吱嘎嘎的常有事。你听差了。”第二次,是在饭桌上,顾沈氏停下银箸,那双总是笼着一层薄雾般的眼睛看向林婉,看得她有些不自在。“顾家祖上荫德厚重,宅子干净。”婆婆的声音平板无波,“你既嫁进来了,有些事,心里要有个度,别胡思乱想。”
那之后,林婉便不再提了。只是那若有若无的童谣声,夜夜如期而至,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梦境。
这天午后,雨势稍歇,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些许惨淡的白。顾沈氏难得地将林婉叫到正堂。堂屋里光线昏暗,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先祖画像,画像下是一张紫檀木的香案,案上常年燃着三柱线香,烟气袅袅,给画像中先人威严的面孔蒙上一层模糊。空气里线香的味儿,混合着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婉娘,”顾沈氏端坐在下首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珠子摩擦,发出单调的“咯咯”声,“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顾家的媳妇,不只要操持内务,更要懂得传承。我们顾家以绣艺立身,这幅《百子图》,是祖上传下来的根基。”
她说着,目光投向香案一侧。林婉这才注意到,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约莫两尺见方,盒盖上积着薄灰,边缘的锦缎已经有些褪色发暗,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百子图》?”林婉轻声重复。她娘家也算书香门第,对苏绣名品略有耳闻,传闻中顾家确有一幅镇宅的百子绣卷,工艺登峰造极,只是从不轻易示人,没想到今日婆婆竟主动提起。
顾沈氏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起身,走到锦盒前,伸出那双瘦可见骨、却异常稳定的手,打开了盒盖。里面并无珠光宝气,只平平躺着一卷素白色的绣片,边缘以老旧的木轴固定。
她极其小心地将绣卷取出,在香案上徐徐展开。
一股更陈旧的、带着阴凉气息的味道散发开来。林婉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所见之下,她仍是被深深震撼了。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绣品,上面的童子何止百人,怕是数百也有。他们在绣面上嬉戏玩闹,姿态各异,或扑蝶,或斗草,或蹴鞠,或假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幅素缎。最令人心惊的是那股子“活气”,每个童子的眉眼口鼻,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脸颊晕染着健康的红润,眼睛乌黑明亮,仿佛下一瞬就要从绣面上笑出声、跑开来。针脚之细密,用色之精妙,过渡之自然,林婉从未见过,简直不似人工,犹如天成。
只是看得久了,在那一片热闹欢腾之下,林婉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那些童子的眼神,太亮了,亮得有些扎眼,齐齐盯着某一个方向似的,让她不太敢直视。
“这便是顾家传承了三百年的《百子图》原稿,”顾沈氏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带着一种肃穆的回音,“可惜,绣法早已失传。后辈子孙不肖,无人能再现其神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