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失踪第七天,村里老人说,得“问米”。
张婆是我最后的希望,她昏暗的老屋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潮土味儿。
那碗普通的白米,在幽幽绿焰下,竟如活物般自行蠕动、重组。
最终,米粒排列出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农历生辰——癸酉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张婆面无人色,打翻米碗,厉声尖叫:“它在找替身……这八字是‘它’的!它知道你了!”
门外,弟弟熟悉的笑声由远及近,却冰冷粘腻:“姐姐……找到你啦。”
我低头,打翻的米粒间,一个湿漉漉的孩童脚印,正缓缓洇开。
第七天了。
窗外,暮色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布,沉沉地压下来。最后一点天光死在山梁的锯齿边缘,把远处黑黢黢的林子衬得如同蹲伏的巨兽。屋里没开灯,黑暗从角落滋生,蔓延,爬上墙壁,吞噬了桌椅的轮廓,最后贪婪地舔着我的脚踝。空气凝滞,带着晚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气,还有一种……空虚 。那种空,是灶膛冷了七天的灰,是水缸里寂静无波的水,是里屋那张小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却再也没有人躺上去的、印着奥特曼的薄被。
弟弟阿禾,七天了。
起初是全村点着火把,漫山遍野地喊。手电的光柱在夜里乱扫,惊起夜鸟,搅碎一池蛙鸣。喊声从焦灼到嘶哑,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鞋底刮过草叶的簌簌声。山林吞没了所有回应。然后是报警,穿着制服的警察来了又走,眉头拧成疙瘩,本子上记满了东西,可带走的,似乎只有村里人欲言又止的眼神和越来越重的疑云。再后来,是沉默。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帮忙的乡亲渐渐不再上门,路过我家院门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神躲闪,仿佛门楣上挂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只有村东头的五叔公,在昨天傍晚,吧嗒着早已熄火的旱烟杆,蹲在我家门槛外头的石墩上,浑浊的眼睛望着西天最后一抹残红,含含糊糊地说:“小桐啊……都七天了。寻常找法,怕是……不顶用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钝痛让我保持清醒。“那……还有什么办法?”
五叔公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点残红彻底消失,夜幕完全降临。他磕了磕烟杆,其实并没有烟灰。“去后山坳……找张婆吧。‘问’一次米。”
“问米?”这个词像一颗冰碴子,滚进我的血管里。
“唉……”五叔公站起身,佝偻的背影融入夜色,只留下叹息般的一句,“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记住,子时前去。”
张婆。我知道她,或者说,村里人人都知道她,又人人都避着她。她住在村后最偏的山坳里,那间独独的老屋,歪斜着,像是被山风遗忘了数十年。关于她的传闻,是孩童时期夜晚吓唬玩伴的绝佳素材——说她能通阴阳,说她屋里养着看不见的东西,说她年轻时就死了丈夫,靠的就是这门邪乎的手艺养活自己。母亲在世时,曾严厉警告过我和阿禾,绝对不许靠近那个山坳。阿禾那时还小,眨着圆眼睛问为什么,母亲只是绷着脸,把晒干的艾草挂在门楣上,说:“没有为什么,听话。”
可现在,我别无选择。阿禾才七岁,他怕黑,晚上睡觉总要攥着我的衣角。这七天,他在哪里?冷不冷?怕不怕?饿不饿?这些问题日夜啃噬着我,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把心脏蛀成了空洞的蜂巢。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那希望渺茫如夜色中的萤火,哪怕要去的地方是母亲明令禁止的禁忌。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没有点灯,摸索着收拾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阿禾最爱吃的、我昨天才去镇上买的芝麻糖,还有他去年生日时,我编给他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五彩绳。想了想,又往怀里揣了一把家里裁布的剪刀,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推开门,夜风扑面,比屋里更冷,带着泥土、腐烂树叶和远处沼泽特有的、淡淡的腥气。村子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零星几盏灯火,在厚重的黑暗里,瑟缩如豆。我拉紧衣襟,踏进无边的夜色之中,朝着后山坳的方向。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像是另一个我在身后紧紧跟随。我不敢回头。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渐渐失了人迹。月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筛下一些破碎惨淡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蜿蜒向上、被荒草侵占的小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倏忽远去,留下更深的死寂。空气里的潮湿气味越来越重,混着陈年落叶下菌类腐败的味道,还有一丝……香火味?很淡,丝丝缕缕,却顽固地钻入鼻腔。
那间屋子就在山坳最深处,倚着一面陡峭的、生满青苔和蕨类的石壁。比我记忆里看到的更加破败。低矮,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参差的石块,屋顶的茅草黑乎乎地耷拉着,几处凹陷,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唯一算得上窗户的,是一个用木条胡乱钉着的方形洞口,蒙着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鼓鼓囊囊,像一只溃烂的眼睛。没有灯光透出,但那股子香火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泥土被岁月浸透的潮腐气,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