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毫无征兆,却又倾盆暴虐,像天河直接撕开了口子,浑浊的水幕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浇透了陈默单薄的衣衫。他刚从邻村替人做完木工活计,抄了这条据说能省一半脚程的山路回家,没想到遇上了这鬼天气。闪电如银蛇撕裂墨黑的天空,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脚下泥泞的山路都在发颤,四周影影绰绰的树影在狂风暴雨中张牙舞爪,如同蛰伏的巨兽。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衣襟里灌,激得他连打几个寒噤,牙齿磕碰的声音几乎要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更麻烦的是,手里的气死风灯在挣扎了几下后,“噗”地一声,彻底熄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明也被黑暗吞噬。
黑暗,粘稠的、带着土腥和植物腐败气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雨声成了唯一的主宰,却单调得令人心慌。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大眼睛,想辨认方向,可除了模糊晃动的黑影,什么也看不清。他心里开始发毛,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淋下去,不被冻死也得去掉半条命。慌乱中,他隐约记得来时似乎瞥见过路边有一处荒废的屋舍轮廓。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脚下的泥浆吸着鞋底,发出“咕叽咕叽”令人不适的声音。
终于,在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映照下,他看到了——路旁不远处的山坡下,黑黢黢地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建筑,飞檐的轮廓歪斜着指向阴沉的天空,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是座庙?还是……
又一个炸雷滚过,陈默再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处建筑。离得近了,借着偶尔的闪电光亮,他看清了大门上方残缺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义庄”二字。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木头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他打了个哆嗦,头皮有些发麻。义庄,停放无名尸首、暂厝棺椁的地方,寻常人避之不及。可身后是滔天的暴雨和噬人的黑暗,眼前的义庄好歹能暂避风雨。他咬了咬牙,用力推开那扇吱呀怪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厚重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合拢了一部分,将狂暴的雨声稍稍隔绝在外,却又留下一种更加压迫的、沉闷的寂静。义庄内部异常空旷,高耸的房梁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只有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区域,被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短暂地映亮一下,旋即又沉入更浓的墨色。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滴滴答答,敲打在不知何处的地面上,声音空洞而清晰,更添死寂。
陈默背靠着冰凉潮湿的门板,大口喘着气,眼睛慢慢适应着这里的昏暗。他摸索着,想找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蜷缩起来,挨到天亮雨停。就在这时,一道格外持久、几乎将天地照得惨白的闪电猛然亮起,瞬间将整个义庄内部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义庄空旷大厅的中央,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支送葬的队伍。
纸人,纸马,纸轿,纸幡……清一色的惨白,白得刺眼,白得瘆人。它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脸上涂抹着粗糙而鲜艳的腮红和嘴唇,笑容僵硬而标准,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溜溜的两个圆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正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盯着陈默。纸马昂着头,姿态倒是神骏,可那纸糊的眼珠毫无神采,透着死物特有的空洞。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身形略高、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簿册的老者纸人,应该就是司仪。他脸上的皱纹用墨线画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下垂,一副悲戚肃穆的模样。
而在整个纸扎队伍的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真实的棺材。棺材漆黑,木料看起来厚重结实,与周围惨白单薄的纸人格格不入,又诡异得融为一体。
闪电熄灭了,黑暗重新淹没一切。但那副景象已经死死烙在了陈默的视网膜上。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是幻觉?是闪电造成的错觉?他死死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缩回门后的阴影里,背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门板,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似乎那些惨白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见。
雨,还在下,声音透过门缝和破洞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义庄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阴冷,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带着陈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陈默不敢动,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只是祈祷,祈祷天快点亮,雨快点停,祈祷这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只是某种陈年旧俗留下的摆设,或者干脆就是自己吓自己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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