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远山村有个古老婚俗——新娘出嫁前夜,须独自在贴满“囍”字的祠堂过夜,谓之“沾祖喜”。
这夜,新娘听见暗处传来清晰缓慢的剪纸声,与她剪窗花的手法一模一样。
次日吉时,轿帘掀开,新娘凤冠霞帔,盖头下的脸却是一张棱角分明的惨白纸面,双颊各有一个血红的“囍”。
送亲队伍无人察觉异常,唢呐欢天喜地响起,朝着深山抬去。
黑水村嵌在山坳里,像被谁随手丢下的一把碎石子,路是土路,墙是黄泥墙,连天光到了这儿,都显得吝啬,灰扑扑地压着。村子最深处,林家的老宅连着祠堂,黑瓦沉甸甸的,檐角挑着几茎枯草,在偶尔掠过的穿堂风里瑟瑟地抖。
林秀儿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布被面上一个磨得发毛的补丁。明天,她就要嫁到山那头去,男人姓什么叫什么,是高是矮,是老是少,她一概不知,只听爹娘和媒人压低声音说过,是户“厚实人家”。厚实,在这山里,大概就是有饭吃,饿不死的意思。她没有哭,也没觉得特别难过,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这屋子一样,没什么东西填着。
娘端了碗糖水鸡蛋进来,眼圈有点红,把碗搁在掉了漆的炕桌上。“秀儿,趁热吃。”声音也哑着,“夜里……夜里去祠堂,记住娘的话,莫怕,那是祖宗给你添福气。”
秀儿点点头,端起碗。糖放得少,鸡蛋煮得老了,蛋黄边上一圈灰绿。她小口小口吃着,听着娘絮絮叨叨地嘱咐,那些话翻来覆去,无非是进了祠堂别乱走,别出声,安生待到天亮,沾了祖喜,往后日子就顺了。她知道,村里所有出嫁的闺女都得走这一遭,从没人说过有什么不好,只是这规矩老得掉牙,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爹提着盏风灯,引着她往祠堂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多的地方,黑暗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祠堂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的灰尘混合着劣质香烛的气味涌出来,凉津津的。爹把风灯塞到她手里,粗糙的手在她肩头按了按,力道很重,又很快松开。“进去吧,秀儿。天亮了,爹来接你。”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撵着他。
秀儿提着灯,迈进门槛。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紧接着是铁链滑动、门闩落下的闷响。她被关在了里面。
风灯的光颤巍巍地铺开一小片。祠堂比她想象的大,也更空。正对着门的是一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在微弱光线下只看得出些高低错落的轮廓,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供桌上空荡荡的,没有香火,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然后,秀儿看见了那些“囍”字。
墙上、柱子上、房梁上……目光所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囍”字。不是鲜艳的红纸,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暗红色,有些边缘已经卷曲、破损,颜色褪得发褐,像干涸的血迹。它们贴得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把这祠堂的墙壁糊得几乎没有空隙。灯光一晃,那些字也仿佛跟着晃动,挤挤挨挨,无声地喧嚣着一种极不协调的“喜庆”。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旧书和受潮木头混合的腐朽气息。
她按娘说的,在牌位下方一个旧蒲团上跪坐下来。蒲团硬邦邦的,硌得膝盖生疼。风灯放在脚边,光晕拢着她,像黑暗汪洋里一只随时会倾覆的小船。四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能听见灰尘缓缓飘落的微响。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粘稠地、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秀儿跪得双腿麻木,眼皮也开始发沉。就在意识将要滑入混沌边缘时,她听到了一点声音。
起初很轻,很细微,像是错觉。
“嚓……”
她猛地惊醒,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嚓……嚓……”
不是错觉。是剪纸的声音。锋利的剪刀刃口划过纸张,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声音来自祠堂深处,那片风灯光芒完全无法触及的浓黑里。那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刻板的平稳。
秀儿后背的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祠堂里只有她一个人,门是从外面锁死的,这声音是哪里来的?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指甲陷进掌心,试图从那声音里分辨出更多。剪刀开合,纸屑剥离……每一个细小的响动都异常清晰,仿佛就在她耳边进行。
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这剪纸的节奏、剪刀开合的间隔,甚至那纸张被划开时特有的“嘶”声,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她自己剪纸时的习惯,一模一样。秀儿手巧,是村里出了名的,尤其是剪窗花。她习惯先细细地折好纸,下剪时手腕带着巧劲,不快不慢,剪弧线时尤其稳当,剪出的锯齿均匀细密。此刻黑暗中传来的,正是这种独特的、她烂熟于心的手法和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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