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际遇、名姓身份,身负的宿命与嘱托,皆不足为外人道。随心而行,守本心便足矣。”
连雨多少是于心不忍李祈困顿焦灼,遂耐着性子解释。
“要什么便取什么,缺什么便找什么。你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天塌下来也记得要吃饱穿暖,除生死外诸事寻常,犯错就更没什么了,只道越挫越勇知错后改。”
李祈眼眶莫名有点湿。
“卢则有人给他兜底,你只有自己。情爱不过浮生际遇,并非必需。”
连雨有意点醒一二,“将军赶路不追小兔。”
“若实在割舍不下,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未娶你如是给他一个家便是。”
这句话……
李祈倏然愣住了,卢则好像说过前面的部分。
“欲成大事,必有取舍,乃至牺牲。踏路直前披荆而行,沿途芳华草木难免折损。”
察觉气氛变得严肃,连雨讲了个题外话,“我少有同人争辩红脸,还想着要是闹得太凶干脆找出一个旧物——早前卢则无聊捣鼓出来的会说话的小铁猪,让它代我讲话,只是声音不大文雅,听起来像鸭子声。”
李祈明白他的心意,顺从地点点头,奈何嘴角只能挤出勉强的笑,他实在无法伪装出开心。
“容稹野性桀骜心底却常怀惶怯,似困兽难安,对付他不可露怯。若要杀,不可心软。若爱,便让他明白你一言既出即许终生的坚定。”
知我者唯我也。
李祈顿时竖眉,想问原因。
“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要想江山和美人兼得,必须沉住气。”
李祈只能说,明白。
连雨:再见。孤独的,后来我。
……
说来也奇,李祈临走那时,低头走路不巧和人撞上。
沉着脸,抬头。
对方看起来像个邪小子,衣着略显陈旧,襟口大敞流里流气,墨发松松垂落额前几缕碎发斜斜遮着眼角,随性散乱不见规整。
只是那对眼睛,叫李祈认出他来。
他一时有点尴尬,继续低头往前走。
容稹却缠上来,“嘿哎,等会儿,等会儿,你是连雨的亲人吗?长得真像。”
李祈匆匆忙走掉,差点就要跑起来。
后面人还一直喊,“别走啊,能认识一下啊。我叫容稹,连雨经常一个人,虽然他不说,我却觉得他孤独以后你要有空要常来看他啊。”
他居然这么敞亮吗?出乎意料呢。
“喂!你叫什么啊?”容稹不甘心,追上去,半路却被一个人拦住,似乎找他有事。他急忙再度喊道。
李祈回头,犹豫了一下,“李祈……”
“李祈!”
月上梢头,一声叫喊吓得困鸟惊飞。
李祈回魂,侧目而视。
卢则向他走来,月色在他脚下铺了一层华白的毯。
“……”
“我找到出口了!”
他脸上洋溢着笑,可李祈却觉得他内心并不喜悦。
“哦对了,我摘了果子,你吃点吧。”
李祈想站起来,却发觉腿僵了,死木头般毫无知觉。
卢则发现了打算拉他一把,却被李祈抬手挡住。
“……怎么了?”
“我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过。”李祈无声想着,嘴上却道:“没什么,我自己试试。”
试了一会,酸麻得厉害。
卢则主动揽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明明是如此亲昵暧昧的举动,此刻在他们身上却显得有些平淡。
李祈忽然感到肚子一阵抽痛,吃了点甜果子才好点,想来饿太久了。
没头脑想到饥不择食……
牵扯出的隐喻,使得他脸色微变。
“度过眼下难关,之后我再与你详细解释。”
这话李祈没听见,卢则也是心上说。
明明咫尺相望,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而他们不见的这些日子里,外头发生了件大事。
起因是王后看到步忌呈上来的东西,知道卢胜造反,下令通缉。虞鸢已被软禁。
冕安域被围之前,卢胜被姓姚的治好了。
时菱也被找到,关了起来。
处理完琐事的主谋却又突然收到上界消息,匆匆离开。
如今,卢胜只有一个选择。
趁王后以为卢则在他手上不敢轻举妄动前,先下手为强,最好还能一石二鸟。
他要让邀瑶知道“真相”。
……
夜风轻轻,谷中难得静谧。
李祈垂目视线落于枕在自身怀中的卢则,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抬手抚上轻轻刮开,欲解其愁,愁更愁。
初心相待本无求,一朝淡漠斩情柔。
恍觉温情再续,却恐尘缘已末,难复当初。
*
预料中,二人成功离开了山谷。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茵茵绿草,清澈溪流纵列其中。
卢则遥望无尽的远方,眼神却略有些空泛。
曾几何时,他多么想和李祈远走高飞,如今有了机会。
二人心思都不一样了,或者说就从未一致过。
勉强来的情分,夹生的饭。
他倒无所谓,埋头扒多少都成,至少不想苦了李祈。
——你最好不是把饭都糊在脸上,对着空空碗底笑闭着眼说吃完了。
卢则收回目光,垂眼摸出身上的度牒塞给了一旁的李祈,而后指了条路道:“从这里离开,你能回到青玄,路上会有人接应你。”
如果我只能给你带来痛苦和不幸,我要离开你。
“……”好一声逐客令。
李祈再度感受到了昨日黄昏时的透彻心扉,刺骨冰水自后脑兜头浇落,寒意浸透肌骨,身形不住轻颤好在不甚明显。
“我明白了。”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卢则由衷希望此生李祈得偿所愿,君得圆满,我意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