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则在王宫里头如鱼得水,绕几个偏门畅通无阻回到自己的寝宫。
三更天,宫中女使早歇下了。
锁上好门,点上小灯,放眼望去屋内陈列依旧,与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忙从一堆淘来杂物山里翻出了当初宗罗给他的卷轴。
所谓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最危险的地方。
翻开大略看了一眼,是讲李祈的……
兜兜转转,他为他的傲慢自负拖累良久。要是早点发现……或许上回见面能更从容也能真正帮上他。
想到此,卢则忍不住捶自己。
长烛添了又换,换了又添。
窗外黢黑换晓色,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卢则翻到最后一页,倏然闭目重重靠在身后墙上,酸手失力忽一松,长长卷轴滑落散开一地。
闷声一道抽噎,掩鼻,最后是整张脸埋进双手,哗哗的泪下面条似的从指缝落到锦书里头。
——记忆中,这样的哭算这回,只哭过两次。上一次,是他无能为力以为李祈要死在他面前。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是他错怪了李祈。
他真的恨死自己了。
仅仅真相一角便已是他远无法承受的沉重,有那么一刻彻底心如死灰,任何感情都无法再从自以为刚强狡诈的心眼里延出。
门外响起一阵喧哗,窗边闪过数道人影。
卢则咽下哽咽,微微仰头,窗外光辉覆上泛红的脸颊小绒毛清晰可见。
手掌骨向上拂去眼泪,撑起身子,跌跌撞撞走到门前,主动开锁。
甫一推开门,刺目日光轰然漫来,水光眸子被灼又刺又疼,不觉合眼。
门前戒备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虞舒走了出来。
众人行礼。
“死心了?”
卢则唇角扯出一点笑意,一身浅色长衫水洗似的微湿长发,温柔、无力又清艳。
微微躬身,抬手敛袖行下礼,“不是还有月余吗?母亲。”
像没了尖牙利爪的橘猫儿,温顺讨好蹭主人家的腿。
虞舒心一颤,生出几分恍惚。何苦呢?要早听了我劝……
“我知您为我良苦用心,只是我便是我,再如何也不是您啊。最后时间,让我自行处理吧。我不会再逃,这么年辛苦您为我操持这个国家。”
说罢,再度毫无征兆两眼一黑,摇摇欲坠。
虞舒看得心惊胆战,慌忙接住他。
……
“王后,冕安域那边……”
“既然太子回来了,那边便没必要再留情面。杀无赦。”
卢则恍恍惚惚听到声音,睁开眼,熟悉得床幔让他有一点安心。
想起起因经过,被褥下的手暗捶这孱弱的身子骨,怒其不争。只是一不小心捶到关键处,吃痛一呼。
虞舒闻声赶来,眉眼间皆是担忧。
挂起半边纱幔,坐到床榻一侧,“醒了?感觉如何?”
卢则见此一时有点无措,无意中视线落在她眼角的皱纹、微微发白的头发上,几分惆怅在眼底流转。
他摇摇头,又补充道:“无碍,让您费心了。”
“太医生说,你是舟车劳顿,加之近日心绪激荡过甚,伤及心脉,需静心休养。”
卢则垂目,略一默然,“方才在说什么?”
他发现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消他肯老实安静下来,对面人就不至于紧绷着,说话也容易些。
视他为脱缰野马或蛰伏猛虎啊。
“冕安域那边,来人请示。”虞舒清楚卢则和卢胜不对付,眼下也没了避讳,直言要彻底除了卢胜,以绝后患。
一时间,卢则愣住,毫无根据,一时也说不上来感受。
“他不是最听你话吗?”
他想起卢胜的骂话……
蓦然一下,好似终于才了解到了一些卢胜那些难以言喻的痛苦。老实讲,倘若换做是他,未必不比卢胜疯狂。
“他千不该万不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妄图狸猫换太子。还想置你于死地,不可饶恕。”
“……”
卢则流露出少有的惭愧,内疚。
这种痛苦,或者说一切痛苦的根源尽数来自于他。
悲切问:“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话说到这,虞舒是诧异的,她不理解卢则的意思,或者说理所当然得想卢胜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卢则过分劳思。
“你且安心休息,余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殊不知这样的傲慢是压垮卢则的最后一根稻草。
……
……
暗探继续来报,详细说明冕安域中除了卢胜,时菱以及邀家两兄妹都在……
“如此,还要动手吗?”
虞舒短暂沉思片刻后,闭眼,“动手。他们也算为国尽忠,之后我自会补偿。”
卢则在偏殿门后听到这样的处决,眸中划过一点悲意,哀从心来。
最狠帝王心,不论男女。
欲成大事,牺牲必然。
是,他很早便明白这样的道理,又好像今时今日才彻底领教。
营救刻不容缓,傍晚他支开宫里的侍女,放晕守在门口的士兵再度偷偷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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