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有一物至微而至巨,至弱而至刚。此物非金非石,非权非术,乃人心中一念而已。念正则一介书生可令万民仰止,念邪则九五之尊亦成独夫民贼。
然此念从何而来?因何而正?因何而邪?
古来论道者,常曰“正心诚意”,仿佛心中一念,可凭空而立,可独善而成。此乃唯心之论,误人多矣。人之念,非天降也,非心生也,乃生于其身所处之生产、所居之阶级、所历之实践。饥者之念在食,寒者之念在衣,受压迫者之念在翻身。不为饥者谋粟、寒者谋棉、受压者谋解放,而坐谈“正心”,虽辞藻煌煌,其去实也远矣。
是故观一国之气运,不先观其楼阁之高、仓廪之实、甲兵之利,而先观其生产关系之公正与否、阶级压迫之存续与否、广大劳动者之尊严与否。楼阁可倾,仓廪可竭,甲兵可朽,惟千千万万生产者之觉悟、之组织、之行动,乃百代不易之根本。
天下事有表有里。今世之浮躁,表在节奏之快、信息之杂、欲求之盛,其里则在三事:一曰价值之失锚,二曰意义之真空,三曰生命之异化。
此三者,非凭空而来,更非人性之必然。价值何以失锚?非古有而今无,乃资本之逻辑已将一切价值折算为价格,将一切意义压缩为效用,将一切理想消解为欲望。意义何以真空?非神圣不可复,乃市场之利刃已将一切传统纽带——宗族之系、乡土之情、手艺之尊——尽数割断,却未建新义于公平之上。生命何以异化?非劳动本苦,乃生产资料之私有制使多数人之劳动,不为创造而还贷,不为成长而谋生,人成了手段的手段、工具的工具。
马克思尝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改变世界,不从“正人心”之空谈始,而从改变制造病态之社会结构始。当“值多少钱”成为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我们不应只责青年何以茫然,更应问责:是谁设下了这一套尺度?是谁从这套尺度中获利?不打破这套尺度,而只呼吁青年“立志”,犹如劝溺水者“心中要有方向”——非不善意,实不救急。
人必有所信,而后有所行;必有所志,而后有所成。然志从何立?非闭门静坐可得,非读史自省可足。
毛泽东曾言:“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立志之道,不在书斋之内,而在实践之中。鉴史固可明兴替,然不与今日之斗争相联系,则史为死史。知己固可察初心,然不从群众之反映中观照自身,则己为孤己。择善固可立方向,然不到最广大的工农中间去看什么是真正的善,则善为虚善。
今有青年投身乡村教育,可贵也。然若不研究农村经济之困、土地制度之变,其教育能几何?有青年坚守边疆,可敬也。然若不问边疆为何贫、为何守,其坚守能久乎?有青年月薪三千而有十年之约,可佩也。然若仅以此为人格之自我完善,而不知组织群众、改变制度,则十年之后,其人不改,而其地之贫困依旧,此志之价值,亦当重估。
志非个人之修养,乃群众事业之一环。一人之志,不与千万人之志相联结,则虽有苦心,终成孤芳;虽有坚守,难免幻灭。真正之志,始于深入群众、了解群众、与群众同甘共苦。能知群众所需、解群众所急、集群众之力者,其志方有土壤,方能成林。
诚、静、恒,三德之立,非不为要。然一人之诚、一人之静、一人之恒,其力几何?
今有青年,日日静坐观心,然而一入职场,仍在996中疲于奔命;有青年,时时自省言行,然而面对不公,仍因孤立而不敢发声。此非青年之过,乃“独善”路径之局限。个人道德,若无组织保障,则遇高压即碎;个体清醒,若无集体依托,则随波逐流。
真正的“德”,不是个体修身的完成态,而是集体斗争的凝聚力。诚,不只是不欺己,更是在同志之间无隐无瞒、批评与自我批评。静,不只是独坐观心,更是在大风大浪中能沉住气、能看清阶级力量之对比。恒,不只是个人持守,更是组织纪律——一群人,一个目标,一代传一代,不因领袖之存亡而中断,不因一时之胜败而改向。
中国革命之中,多少烈士,非以“内心之静”留名,而以“宁死不屈”铸碑。江姐绣红旗,非为静气养心,而为信仰之具体、为组织之象征。方志敏写《可爱的中国》,非为留下文章,而为在黑暗牢狱中向未来投递火种。他们之“德”,非书斋修炼所得,乃斗争血火所铸。
是故铸德之道,不只在“向内用力”,更在“向外行动”。投身一个组织,遵守一种纪律,承担一份责任,在集体中磨砺自己——此方为真铸德。
鲁迅之伟大,无可置疑。其解剖国民性,不留情面;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每一篇皆如投枪、如火炬。然鲁迅自身亦知,他是在“铁屋子”里呐喊。他能剖开时人病灶,但不曾找到打破铁屋子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