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泣折瞒天呈太子,静观龙虎斗高(1 / 1)

云朔郡王府,后院内室。

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与外头那漫天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又瞬间被屋内的暖意吞噬。

苏承武大步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那件沾了雪沫子的黑色蟒袍脱下,扔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架上。

那张写着安北王令的皱巴草纸,被他随意地拍在了桌案上。

“啪。”

一声轻响。

苏承武整个人瘫软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太师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刚才在长街上的暴怒与癫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庄袖莲步轻移,走到桌案旁。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那张草纸,借着烛火细细看了看。

字迹潦草,那个黑乎乎的手印更是显得滑稽可笑。

“这赵将军,倒是个妙人。”

庄袖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外人都道安北军皆是杀才,只知冲锋陷阵。”

“如今看来,这位赵大将军的心思,怕是比那绣花针还要细上几分。”

“不仅把事办了,还给咱们留了个台阶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苏承武手边。

苏承武接过茶盏,并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是啊。”

“我刚才演那一出,又要令书,又要发火,不过是想试探试探。”

“想要看看老九手底下都是什么本事的。”

苏承武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可这赵无疆……”

“他不仅接住了本王的戏,还顺水推舟,给了我这张废纸。”

“有了这东西,我这云朔郡王的面子保住了,对朝廷也有了交代。”

苏承武放下茶盏,露出笑容。

“看来,本王倒是小瞧了老九的家底了。”

“不过也对,赵无疆若真是个蠢材,老九也不会让他担任大将军一职。”

“能让这般有勇有谋的人物甘心驱策,老九比我强得多。”

庄袖绕到苏承武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力道适中,让苏承武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王爷哪里话,我倒是觉得,王爷与九殿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苏承武笑了笑,没有说话,眼中尽是自家弟弟出息了的神色。

“只是……”

庄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这动静闹得太大了。”

“三州之地的物资,少说也有数百万两。”

“这可是太子的政绩,更是朝廷的脸面。”

“这件事若是传回京城,父皇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苏承武闭着眼睛,享受着妻子的服侍。

“交代?”

“为什么要交代?”

“该头疼的是老九,又不是我。”

苏承武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戏的轻松。

“父皇就算知道了,雷霆震怒,那骂的也是远在关北的苏承锦。”

“跟我苏承武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个在封地里,被自家兄弟的兵马欺负了的可怜郡王罢了。”

说到这,苏承武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况且……”

“父皇真的会震怒吗?”

“这批银子,若是进了京,大半是要入国库的,可若是被老九截了……”

“那是用来养兵的。”

“养的是大梁的兵,守的是大梁的国门。”

“相比于把这些钱扔进那个无底洞般的户部,或者被某些人中饱私囊,父皇或许更愿意看到它们变成关北铁骑手中的刀,胯下的马。”

“至于太子……”

苏承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是他跟老九的事。”

“神仙打架,我这凡人只需要躲远点,别溅一身血就行。”

他拍了拍庄袖的手背。

“别按了,去替我研墨。”

“被人欺负了,总得找家长哭诉哭诉。”

“这折子,得趁热写。”

庄袖会意,转身走到书案前。

砚台里的墨汁在墨条的研磨下,渐渐变得浓稠黑亮。

苏承武起身,走到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但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酝酿情绪。

片刻后,他的眉头皱起,五官挤在一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臣弟承武,泣血拜上太子殿下!】

开头一句,便是满纸的悲愤。

“……今有安北军大将赵无疆,率悍卒千余,擅闯云朔,目无王法,践踏皇权!”

“臣弟欲以理服人,奈何彼等蛮横无理,竟以刀兵相向,言语威胁!”

“彼等名为协助,实为劫掠!”

“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臣弟身为郡王,守土有责,然手中兵微将寡,面对此等虎狼之师,实乃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资财,落入贼手,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苏承武一边写,一边念。

声音抑扬顿挫,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怕是都要忍不住为这位忠心耿耿的郡王掬一把同情泪。

写到动情处,他还特意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干涩的眼角。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安北军今日敢劫掠云朔,明日便敢剑指京师!”

“臣弟恳请太子殿下,速速定夺!”

“调此虎狼回关北,还北地一片朗朗乾坤!”

洋洋洒洒千余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更是将安北军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把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火药,都一股脑地推到了苏承明的怀里。

“呼——”

苏承武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毛笔重重掷在笔洗中。

墨汁溅起,染黑了清水。

他拿起奏折,吹干墨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红袖,封漆。”

“让人加急,送往东宫!”

……

与此同时。

云朔郡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内。

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陈阴坐在桌前,手里盘着那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桌上,同样摊开着一封信。

但这封信,却不是写给太子的。

而是写给远在卞州的缉查司少司主,谢凛。

相比于苏承武那封满纸荒唐言的奏折,陈阴的这封密报,则要冷静、客观得多。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冷冰冰的事实陈述。

【安北军千余,皆精锐,装备精良,令行禁止。】

【为首者赵无疆,深不可测,行事果决,无视皇权律法,只尊安北王令。】

【云朔郡王阻拦未果,物资尽失。】

【此非缉查司所能抗衡,亦非职下之过。】

【事关重大,请少司主定夺。】

陈阴写完,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跳动的灯火,眼神复杂。

他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纯粹的人。

在他的眼里,没有太子,没有安北王,只有缉查司,和那位高深莫测的司主大人。

今天这一局,看似是物资之争。

实则是两位皇子之间的博弈。

安北王敢这么干,说明他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这种层面的争斗,他一个小小的都尉,若是卷进去,连个渣都不会剩。

“这天……”

“要变了。”

陈阴喃喃自语。

他将密信卷好,塞入一个小巧的竹筒中,用蜡封死。

“来人。”

一名缇骑推门而入。

“送往卞州,亲呈少司主。”

“是。”

缇骑接过竹筒,转身出了屋子带上房门。

陈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

他望着北方,那里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

翎州的风雪,似乎吹不到其他地方。

但安北军的马蹄声,却在北地三州同时炸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硝烟更加残酷的“战争”。

酉州,临泽郡。

这里是酉州最大的粮仓所在地,也是当地世家大族郑家的老巢。

郑家家主郑万山,此刻正跪在自家的前厅里,浑身抖如筛糠。

在他面前,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安北军士卒。

为首的一名百夫长,手里拿着一张和赵无疆那张一模一样的安北王令。

“郑家主。”

百夫长的声音冷硬如铁。

“太子殿下查抄的单子上,你郑家可是大头。”

“这三十万石粮食,五万两白银,还有这些古玩字画……”

百夫长用刀鞘拍了拍身旁一口口贴着封条的大箱子。

“我们安北军,替朝廷接管了。”

郑万山抬起头,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将军……将军开恩啊!”

“这可是缉查司的大人们刚刚封存的,说是要运往京城……”

“你们若是拿走了,回头缉查司的大人们怪罪下来,小人……小人担待不起啊!”

百夫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担待不起?”

“那是你的事。”

“我们只负责搬东西。”

“至于缉查司……”

百夫长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缉查司缇骑。

“让他们去关北找我们要。”

“只要他们敢来。”

说完,百夫长大手一挥。

“搬!”

“一粒米都别剩下!”

数百名士卒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郑万山眼睁睁看着自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就这么被人像搬自家东西一样搬走。

他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清州,流云郡。

这里是北地著名的药材集散地。

一车车名贵的药材,正从各大药铺的库房里被推出来。

人参、鹿茸、灵芝……

这些原本是准备进贡给宫里的,或者是被那些达官显贵预定的。

此刻,全部改姓了苏。

负责此次行动的安北军将领,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一车车药材,眼睛里冒着光。

“好东西啊。”

“有了这些,伤兵营的兄弟们又能多活下来不少。”

在他脚下,当地的知府大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将军,不能拿啊!”

“这是给卓贵妃的寿礼啊!”

“你们这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知府一眼。

“卓贵妃仁慈,定然不忍心看着边关将士无药可医,流血而亡。”

“这些药材,用来救命,才是最大的功德。”

“知府大人,你说对吗?”

年轻人拍了拍腰间的战刀。

知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把刀,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

十五天。

仅仅半个月。

赵无疆率领的五千精锐,化整为零,撒向了北地三州。

他们行动迅速,目标明确。

只找缉查司,只找被查抄的物资。

那些地方官员和世家残余,原本还想着能趁乱捞点油水,或者是向这支王师求个情。

结果却发现。

这哪里是王师?

这分明就是一群有组织、有纪律、且完全不讲道理的强盗!

他们不杀人,不放火,不扰民。

他们只抢钱。

而且抢得理直气壮,抢得光明正大。

“奉安北王令,协助太子殿下护送物资。”

这句话,成了北地官场这几天最可怕的梦魇。

所有的反抗,在安北刀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

云朔郡城外,三十里。

这里有一处隐秘的山谷。

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野兽出没。

但此刻,这里却热闹非凡。

一辆辆满载着物资的马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整个山谷塞得满满当当。

赵无疆骑在马上,立于山谷口的一块巨石之上。

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

金银的光芒,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粮食、布匹、铁器、药材……

这些东西,在繁华的南方,或许只是权贵们攀比的数字。

但在苦寒的关北。

这就是命。

是无数将士和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梁至策马来到巨石下,仰头看着赵无疆,脸上难掩兴奋。

“大将军。”

“点清楚了。”

“现银三百二十万两,黄金十万两。”

“粮食一百万石。”

“布匹三万匹。”

“各类珍稀药材、铁器、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粗略估算,总价值不下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

饶是赵无疆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太子殿下……真是个大好人啊。”

赵无疆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若是没有太子这一个月的雷霆手段,把这些藏在世家地窖里的东西都挖出来,并且集中封存。

他们安北军就算跑断了腿,也抢不到这么多。

这叫什么?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传令下去。”

赵无疆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冷峻。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吃饱喝足,喂好战马。”

“然后……”

他拔出战刀,指向北方。

“回家!”

“把这些东西,都给王爷带回去!”

“是!”

山谷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

风越发大了。

两匹快马,从翎州相继而出。

一匹奔向樊梁。

一匹奔向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