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良朋解我平生结,不羡封侯羡安(1 / 1)

二月初一。

胶州城的雪,比起关北其他地方要来得温柔些。

这里的雪花大而蓬松,落在肩头更像是一朵轻飘飘的棉絮。

街道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得七七八八,堆在路边槐树的根部,护着这一城的生气。

白知月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只剩下懒散。

她身侧是顾清清。

这位昔日里执掌一军后勤的女强人,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袄,手里提了一盏并不怎么亮的纸灯笼。

两人走在胶州城刚刚复苏的长街上。

虽是寒冬腊月,但街道两旁的铺子却大多开了张。

卖热汤面的摊子上冒着滚滚白气,几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孩童手里抓着糖瓜,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这般景象,在一个月前还是不敢想的。

那时候的胶州,是一座死城。

“这日子,倒是越发有个样子了。”

白知月停在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随手拿起一盒螺子黛看了看,又意兴阑珊地放下。

她转头看向顾清清,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

“算算日子,殿下这一走,过了明天便是整整半个月了。”

顾清清脚步微顿,目光越过低矮的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茫。

“担心了?”

白知月轻笑一声,伸手接住一片落雪。

“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者说,每隔三日便有这一封家书送回来,又是报平安又是说趣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塞外踏青。”

说到这,白知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落寞。

“只是这府里少了他在耳边念叨,少了那些不着调的动静,哪怕地龙烧得再旺,也总觉得有些冷清。”

顾清清闻言,嘴角微弯,露出一点淡笑。

她将手中的灯笼往上提了提,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两人脚下的路。

“冷清些也好,总比整日里提心吊胆强。”

“不过这次,多亏殿下去了。”

顾清清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后怕。

“那两个愣头青,胆子也太大了。”

“若是殿下没能及时赶到,那两个小子怕是真要折在草原上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

“若是那两个小子真出了事……”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后果。

若是这两个被他视为手足的弟弟死在外面,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总是挂着一脸坏笑的男人,绝对会发疯。

“听说,为了救人,殿下甚至动了全军压上,直接强攻铁狼城的念头?”

白知月侧过头问道。

顾清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若非两位先生极力拦下,陈明利害,殿下怕是真要出个大幺蛾子。”

“强攻坚城,还要分兵救援,这本就是兵家大忌。”

“亏得他能想出来。”

白知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谁让他就是这种人呢。”

“护短,又不讲道理。”

“这种性子,刻在骨子里了,改不了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清冷的雪夜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白知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北边指了指。

“那位是不是已经到了逐鬼关了?”

顾清清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当然是那位有了身孕还闲不下来的主。

“到了。”

顾清清拢了拢袖口。

“算着日子,殿下大军这两日也该返回逐鬼关了。”

“如今怕是正站在关楼上,当望夫石呢。”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望夫石……”

“这词儿用得妙。”

……

胶州城东,右副使府。

这里原本是胶州一位富商的别院,并不算太大,但胜在清幽雅致。

院子里的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屋内,炉火正旺。

上官白秀并没有坐在书案前,而是半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子。

他手里捧着那个从未离身的小铜手炉,另一只手拿着一卷册子,就着烛火细细看着。

那是安北军最新的粮秣辎重调动令书。

每一笔粮食的进出,每一件棉衣的发放,都要经过他的眼。

门帘被掀开,一股凉风刚想往里钻,就被厚重的门帘挡了回去。

李石安背着那个对他来说略大的书囊,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汗珠。

“先生,我回来了。”

李石安的声音清脆,透着少年的朝气。

上官白秀从册子里抬起头,温和一笑。

“回来了。”

“洗手,过来用饭。”

李石安用力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将书囊放到一旁的书架上,又跑到水盆边洗净了手,这才坐到了上官白秀身旁的小方桌边。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

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肉包子。

对于正在长身体的李石安来说,这就是最美味的佳肴。

他端起碗,大口地喝着粥,吃相并不斯文,却透着一股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的实在劲儿。

上官白秀并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自家最得意的晚辈。

“今日左副使教得如何?”

上官白秀轻声问道。

李石安咽下口中的包子,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回先生话,自然是极好的。”

“左副使今日讲的是兵法,深入浅出,石安受益匪浅。”

“而且……”

李石安想了想,补充道:

“左副使今日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讲课时都没怎么骂人。”

上官白秀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啊……”

“前不久可是跟王爷狠狠吵了一架,气得两天没吃饭。”

“这几日王爷大胜的消息传回来,知道王爷平安无事,他这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自然也就开心了。”

李石安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跟那个肉包子较劲。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石安咀嚼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石安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上官白秀的躺椅边。

少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

上官白秀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子的异样。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

“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

“今日诸葛先生给我讲了为帅之道。”

“他说,帅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然后先生问我,此时此刻,对于安北军而言,何为所为,何为不为?”

“俺……俺没答上来。”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上官白秀愣了一下。

随即,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个诸葛凡……”

“他这是在王爷那里受了气,没处撒,倒是跑过来难为你这个孩子了。”

上官白秀掀开身上的羊毛毯子,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有些慢,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

“等着。”

“先生这就上他府上去,给你讨个公道。”

李石安一惊,连忙站起身,拿起一旁的纯白狐裘,踮着脚披在自家先生的肩头。

“先生,外面冷。”

“您……您早去早回。”

他并没有阻拦。

虽然他还小,但他并不傻。

他知道诸葛先生并非真的在难为他,那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要他一个孩子给出答案。

他也知道自家先生说去讨公道,不过是一句戏言。

这两人之间,有着他现在还看不懂的默契。

上官白秀系好狐裘的带子,伸手揉了揉李石安的脑袋,手掌温热。

“把功课温习一遍,等我回来检查。”

说完,他紧了紧怀里的手炉,推开门,走入了风雪之中。

李石安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先生那略显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门,回到书案前,拿起了书本。

大人的事,他不急着懂。

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地等先生回府就好。

……

左副使府。

与上官白秀那边相比,这边的院子显得更加凌乱些。

院子里堆着不少没来得及整理的书籍和卷宗,透着一股子狂放不羁的味道。

上官白秀一路畅通无阻,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来到了正厅。

刚到门口,便看见一袭红衣的揽月端着木盘走出来。

盘子里放着刚泡好的热茶,茶香四溢。

上官白秀停下脚步,微微行了一礼。

“揽月姑娘。”

揽月微微一福,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上官先生。”

“他已在屋中等您多时了。”

说罢,揽月转身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屋内灯火通明。

诸葛凡正盘腿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上,手里拿着一只朱笔,在案子上的巨幅关北地图上勾勾画画。

案几上,逐鬼关附近的情报动向堆积如山。

听到脚步声,诸葛凡连头都没抬,只是手中的朱笔顿了顿。

“来了?”

上官白秀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走到一旁铺着狐皮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接过揽月递过来的热茶,点头道谢,然后捧在手心里暖着。

“我说,你这个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

“在殿下那吃了瘪,回来拿一个孩子撒气?”

诸葛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深深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没有理会上官白秀的调侃,只是端起手边的冷茶灌了一口。

揽月见状,连忙走过去,将他手中的冷茶换下,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开始为他研墨。

墨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上官白秀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

“怎么?嘴被毒哑了?”

“要不你写字与我说?”

诸葛凡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

“事情都安排好了?”

上官白秀收起玩笑的神色,轻轻嗯了一声。

“粮秣辎重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第一批物资已经从胶州出发,运往逐鬼关。”

“殿下大军不日便要抵达,届时有了这批物资补充,大军休整几日,便可考虑铁狼城的事情了。”

听到铁狼城三个字,诸葛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指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按照殿下传回来的消息,草原东部虽然被搅得天翻地覆,但还剩下几个大族。”

“颉律部是被苏掠那个疯子一战给打没了,剩下几个部族此刻虽然胆战心惊,不敢造次,但也未必会老实。”

“届时我们主力攻打铁狼城,草原东部这条线,还是需要提防一下。”

“万一他们在背后捅刀子,到时候又要多生出不少麻烦。”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确实是个隐患。”

“铁狼城一战,乃是硬仗。”

“步卒与骑兵都要全线出动,能不能从牙缝里挤出兵力去分心东面,还是未知数。”

“毕竟,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没能完全摸清铁狼城的兵力底细。”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此次逐鬼关前,与端瑞一战,总共剿灭了一万五千人。”

“赤鲁巴折损五千,端瑞全军覆没。”

“如果按照之前的情报,铁狼城原有四万兵力来算,如今只剩下两万多人。”

“但是……”

上官白秀顿了顿。

“后续是否又调兵补充?”

“王庭那边是否有援军?”

“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一座两万多人死守的坚城,硬打……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若是久攻不下,变数太多。”

砰!

诸葛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这事情自然有人操心!”

“轮不到你我来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上官白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火是从哪来的。

“你啊……”

“你就这般生他的气?”

诸葛凡抓起茶杯,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能不气吗?!”

他绕过书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快。

“铁狼城前,四次诈败!”

“死了多少人?”

“接近两千人!”

“那么多条人命填进去,为的是什么?”

诸葛凡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上官白秀,眼睛通红。

“不就是为了让王庭那群匹夫轻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安北军不过如此,从而把城中守备引出来野战吗?”

“只要他肯出城,以我们的骑兵主力,就能在野外将其剿灭,让攻城的步卒少死一些!”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时赤鲁巴兵出逐鬼关,难道真是赤鲁巴那个蠢货自己的意思?”

“你我,还有殿下,谁看不出来?”

“无非就是百里元治为了破解大鬼王庭内部的轻敌之症!”

“他故意送掉赤鲁巴,就是为了让王庭那帮蠢货看看,安北军不是软柿子!”

说到这,诸葛凡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四次诈败,大鬼王庭的轻敌心思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破解,只能让安北军赢上一次,赢得漂亮,赢得狠辣!”

“百里元治算准了殿下的心思!”

“他算准了殿下重情重义,必会派兵驰援草原东部去救苏掠和苏知恩!”

“所以他才敢在正面战场只派赤鲁巴这个诱饵,甚至让端瑞绕后!”

“他就是在逼殿下!”

“逼殿下为了救人,不得不暴露实力,不得不赢得这场大胜!”

诸葛凡惨笑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现在好了。”

“殿下赢了,赢得酣畅淋漓。”

“但也正好遂了百里元治的愿!”

“轻敌的心思破灭了,铁狼城必定上下齐心,厉兵秣马,严防死守!”

“到时候我们再去攻城,面对的就是一块铁板!”

“还有什么计策可使?”

“除了拿人命去填,还能怎么办?!”

“这就是百里元治的阳谋!”

“用两万人的命,换一个安北军不得不跳的坑!”

“这才是那个老东西真正的心思!”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诸葛凡粗重的呼吸声。

上官白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诸葛凡发泄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难道要看那两个孩子死在草原东部?”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诸葛凡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能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揽月停下了研墨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美眸静静地看着诸葛凡。

她在期待他的答案。

或者是,在害怕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

诸葛凡才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沉。

“白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你我都知道这个道理。”

“在关北,除了他苏承锦以外,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为了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

“就算是你,就算是我……”

“死得其所,也无可厚非。”

诸葛凡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们算准了百里元治的动作,但我们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

“数日筹谋,心血算计,尽毁于此。”

“我如何不气?”

“难道让我以后去到安魂园,看着那些即将死在铁狼城下的成千座新墓碑。”

“对着那些孤儿寡母说,你们的丈夫、父亲没有白死?”

“说迟早会有报仇那一日?”

“可是……”

诸葛凡猛地睁开眼,眼里有泪光闪烁。

“届时又要多少人命来填攻城那个窟窿?”

“两千?五千?还是两万?!”

上官白秀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深深自我折磨的好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法?”

“按照你当时的意思,在那个节点,劝殿下弃掉那两个孩子?”

“让他们在草原东部被数万大军围剿,自生自灭?”

“且不论殿下做不做得出来。”

上官白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凡。

“诸葛凡。”

“如果是你,你自己……当真下得了如此狠心?”

诸葛凡沉默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下得了吗?

那可是苏掠和苏知恩。

是两个未曾及冠的孩子。

是他看着从只会舞刀弄棒的少年,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安北军栋梁。

他曾教过他们兵法,曾给他们讲过道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诸葛凡也是人。

他如何狠得下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与苏承锦大吵一架。

因为在心理上,在情感上,他和苏承锦是一致的。

他也想救人。

但作为谋士,作为安北军的左副使,他的职责是保持绝对的理智,是为大局考虑。

他必须把那个最残酷、最冷血的选择摆在苏承锦面前,告诉他利害关系。

哪怕那个选择,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凡。”

“你有些急了。”

“你太想赢了,也太想让他赢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很轻。

“大梁如今开国五十余年。”

“大鬼国早在前朝之时便是边境之患,盘踞北方百年之久。”

“那是百年的积弊,是几代人的血仇。”

“你不能因为殿下是雄主,因为他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和手段,便想让他事事如愿,步步为营。”

“没这样的道理。”

“难道近百年的大鬼,在我们的手上,连一年的时间都挺不过?”

“若是真那么容易,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上官白秀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你未免太过高看我们,也未免太过高看殿下了。”

“小凡。”

“你不能看见殿下展现出了数不胜数的本事,便如此急不可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这样下去,你恐怕要变了性子。”

“你会变得冷血,变得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那不是你。”

诸葛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屋内的炭火发出毕剥的声响。

良久。

诸葛凡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是我的问题。”

“是我想当然了。”

诸葛凡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不知何时起,我把他只当成了安北军的统帅,当成了那个能实现我心中夙愿、平定天下的引路人。”

“但我忘了……”

“归根到底,他还是个人。”

“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怒的人。”

“是那两个孩子的家人。”

“是我们的殿下。”

上官白秀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能想通便是极好。”

说着,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准备离开。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背对着诸葛凡,上官白秀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诸葛凡。”

“我知道你因为什么急。”

身后的诸葛凡身体微微一僵。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外的风雪。

“但是你无需如此。”

“你无需因为当时的那一计,对我太过愧疚。”

“你是这样,殿下也是这样。”

上官白秀笑了笑,语气轻松。

“他觉得是他没有准备妥当,才让我涉险。”

“你觉得是你出的计策,让我损失了十年的寿数,才让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当时那个局面,无兵可用,你也无计可施。”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是心甘情愿的。”

上官白秀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铜炉。

“你们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把自己的弦绷得这般紧,恨不得明天就打下大鬼王庭。”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十年而已。”

“我想,我自然能看见我们心中想的那一日。”

“我还打算带着石安,去大梁的各州逛一逛,去南边看看烟雨,去东面看看波涛。”

“难道真要一辈子耗在这关北,陪你们这群大老粗吃沙子?”

说到最后,上官白秀还调侃了一句。

诸葛凡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上官白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捧着暖炉,缓步走出了屋子,身影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走了。”

“不日殿下便要归城,届时你我还有得忙。”

“别愁眉苦脸的,给殿下看见,又要说你是不是没吃饱饭。”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口,揽月才轻轻放下手中的墨锭。

“你还好?”

诸葛凡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只是在想……”

“当年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考官,给他判了个秀才的名头?”

揽月笑了笑,本想替他理一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但终究是没伸出手。

“先生。”

“莫要把枷锁加在自身。”

“这对你是枷锁,对他亦然。”

“都不好。”

诸葛凡闻言,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苦叹。

“为何当时不是我去?”

“若是我去,今日愁的人便是他了。”

“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真是……”

“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