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支队敲定了最终方案。
由温叙白负责心理疏导，陆时序主持家庭调解，林之意旁观把控风险，林烽、方向葵辅助记录。
一行人再次上门，这一次开门的依旧是陈静。
相比昨天，她整个人已经近乎麻木空洞，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看见他们，张翠兰依旧比较热情，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戒备。
众人依次坐下过后，温叙白率先开口，“阿姨，我们今天来，是想和您聊聊心里话。”
“我观察您家里很久了，您很勤快，很顾家，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多人都说您持家厉害。”
张翠兰神色稍缓，语气委屈，“我一辈子辛苦，没人帮我，我只能自己撑着，还要撑着孩子的家。”
“正是因为您撑得太久，所以您怕。”
温叙白：“您怕自己老了，怕没人听您的，怕小两口不需要您，怕您孤单一人。”
张翠兰身体猛地一僵。
这辈子，没人看懂她。
没人懂她强势背后的害怕。
没人懂她严苛规矩背后的孤独。
她嘴唇微颤，强装镇定，“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家里要有规矩才算家。”
“您说的对，但是规矩不用细到摆杯子，买菜称重、卡着分钟作息这种程度。”
温叙白：“真正的规矩，是教养。而您现在的规矩，是掌控。您想通过管住儿媳，管住家里所有细节，证明自己还有用，对吧？”
“您年轻时吃太多苦，没人依靠，所以老了拼命抓。可阿姨，人心从来不是抓出来的，是换出来的。”
“您这样逼着她，她现在怕您，敬而远之。”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撑不住，这个家就散了。您想要的晚年安稳，只会彻底落空。”
张翠兰一向强势，从未有人这样和她说话。
一旁沉默许久的陈静，听见这些话，眼泪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妈，我从来没想过不孝顺你。”
“我只是……太累了。我每天都怕做错，我每天都怕惹您不高兴。”
李明站在一旁，他一直以为，家里只是规矩多一点，母亲严格一点，妻子性格内向一点。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李明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静静，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这几年，是我没护好你。”
而张翠兰，看着被自己磋磨三年的儿媳，渐渐红了眼眶。
她上前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道歉，“静静，是妈错了。”
“妈不懂怎么好好过日子，不懂怎么疼人。
我怕老了没人管，就瞎立规矩，我以为管住你使唤得住你，我晚年就安稳了，是我愚昧了，委屈你三年。”
“对不起。”
张翠兰抹了抹眼角的湿意，转头郑重开口：“从今天起，家里所有规矩，全部作废。你想出门就出门、想玩手机就玩手机、想休息就休息。”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林之意静静看着陈静。
那片悬在她头顶跳动了整整三天的倒计时数字正在逐步稳定上升。
“静静，以后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李明拉着陈静的手，言语诚恳。
陈静看了看张翠兰，又看了看李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懂婆婆的惶恐和不安，这些，只是老人的自我慰藉。
可怜吗？可怜。
疼吗？疼到麻木。
可因为对方的这份恐惧，困住她三年。
心软和委屈绞在一起，让她胸口闷得发慌。
而自己竟然真的咬牙扛下了这日复一日的窒息。
撑到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片刻怔愣后，她唇角微微一扯，生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
笑自己太傻。
傻到次次体谅，次次退让，总以为熬一熬就能变好。
傻到为了成全丈夫的家庭，把自己逼成沉默麻木，没有自我的傀儡。
他们都道歉了，这个时候自己似乎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能收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可她做不到！
她不恨了，也不盼了。
这段婚姻，从根上就是错的，没必要再凑活。
陈静抬眼，看着身前的两人，轻声却无比笃定地开口，“我们离婚吧。”
一旁的李明脸色猛地一变，他完全没想到，母亲都已经低头道歉，陈静竟然还提了离婚。
他再次朝着陈静张开手，想要拉住她，语气带着不解，“静静，你别闹了！”
“我妈都亲自跟你道歉了，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吃了一辈子的苦！她都低头了，你还要怎么样？你怎么这么不知足？”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偏袒，熟悉的理所当然。
陈静静静看着急于挽回，却依旧丝毫不懂她委屈的男人。
“她不容易，我一直都知道。”
“我之所以忍了你三年、忍了这个家三年，就是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从前我心疼你，想让你日子安稳，不用操心家事，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可李明，你要记住，你妈的不容易，从来都不是我造成的。”
“这三年，你全部都看在眼里。
你看见她怎么用条条死规矩困住我，怎么磋磨我，怎么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明明清清楚楚知道我受的所有委屈，可你永远只会站在你妈那边，永远拿她不容易的说辞糊弄我，劝我忍。”
“我从前傻傻坚持，以为人心能换人心。
现在我彻底看明白了。
无论我做得多好、多懂事，，在你们眼里，永远都是我不够体谅、我不够包容、我无理取闹。”
她轻轻错开他僵在半空的手，语气再无波澜，“婚后你对我早就没了爱，只是习惯了我的付出，既然如此，我们没必要继续耗着了。”
说完，陈静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看着她的林之意，眼底带着几分愧疚，“林顾问，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前前后后为我忙了很多，你们想救我，想让我安稳过日子。
我也努力过，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安安稳稳做这个儿媳。
可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过得太煎熬了，我真的撑不下去。”
林之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