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临川的冬天进入了一种稳定的冷。白天气温虽然不高,但阳光持续地照在朝南的窗户上,在靠窗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区域,让人坐在那里时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咖啡馆的客人们似乎都习惯了这种节奏——上午人少,下午靠窗的位置坐满,傍晚陆续离开,留下被暖气烘过的余温和桌面上一圈圈杯底的水渍。
林晚在吧台后面把新一批咖啡豆倒进密封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比以前更加流畅了,不需要过多思考。手下的每一处细节都像被反复抚摸过许多次的木头,温润、顺滑,已经熟稔到了不需要再花费精力去记忆的程度。她拧紧罐盖,把标签贴正,然后将罐子放回架子上,整个流程一气呵成。窗边那排座位坐满了人,她端着托盘依次送过去,有人点的是热拿铁,有人点的是桂花红茶,杯沿在桌面上落定的时候带出几道细小的声响。
那对老夫妻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老太太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纸袋,在窗边坐定后把纸袋放在桌面边缘,说上次你说想找那本旧食谱,我在家翻到了。林晚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老式食谱,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卷角,翻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旧纸特有的气味。她道了谢,把食谱放在吧台内侧的书架空位上,想着等打烊之后翻一翻。
傍晚的时候,程砚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空气,和室内暖气的边界在门廊处交汇,形成一层短暂的气流。他走到窗边坐下,她把一杯热美式放在他面前。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咖啡,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急着走。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中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收完最后一桌的杯子,把椅子归位,关掉咖啡机的电源,然后走到窗边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铺着暖色光线的桌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靠着椅背侧过头看向窗外的街道,路灯下的路面被照成一种均匀的暖灰色,偶尔有行人裹着围巾快步走过。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店里还没有开,她正坐在另一扇窗户前看类似的街景,那时候还不太确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而此刻她坐在这里,隔着这张已经用了半年的桌面,看着同一个街角被同一盏路灯照亮,那份不确定正缓缓落定成形,像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在稳定的光线中找到了固定的朝向。
元旦那天你店里会开吗?他问。
会开。她说,上午可能会人少,下午会有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他那天会不会来。她也没有问他。两个人都知道不需要问。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走回吧台后面,把那只刚洗好的玻璃壶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壶壁滑落。窗外的夜色正在变得更浓,路灯的光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人间都在变慢,只有她在的那盏灯还亮着。
元旦那天,临川的天气格外晴朗。冷空气在夜里过境之后留下了一片通透的蓝天,阳光从清早就开始铺洒,落在结了薄霜的屋顶和车窗上,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林晚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用钥匙打开门,先进去开了暖气,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而温暖。
上午确实没什么人。十点过后才进来一位独自来喝咖啡的客人,在窗边坐了一个小时,翻完了一本杂志,然后离开了。林晚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食谱,阳光落在她翻开的页面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亮。她正在看一道用红糖和桂花做的年糕方子,旁边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中午的时候她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午饭,端到窗边吃。窗外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一些,偶尔有行人经过,步伐都不快,像是被新年的阳光晒得慢了下来。她吃完之后把碗碟收到吧台后面洗好,回到窗边坐下来。阳光已经移到了桌面正中央,她把手伸进那道光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清晰的轮廓。
下午的时候店里的人多了一些。有一家三口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多小时,父母在喝咖啡,十几岁的女儿在翻书架上的画册。离开的时候那女孩走到吧台前,有些腼腆地问她这些画是你画的吗,她点了点头,女孩说我以后也想开一家这样的店,她看了女孩一眼,说那挺好的。然后女孩跟着父母走出了门,风铃在门合拢之后又轻轻晃了两下。
傍晚的阳光从暖金色变成灰金色,在木地板上拉长。她正在吧台后面擦拭那排放置整齐的杯子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手里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脚步声从门口走到窗边,她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然后那个人坐下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擦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拿起另一只杯子,擦完,也放好。她把所有杯子都擦完叠好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到程砚正坐在窗边那把固定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杯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向窗外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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