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的第一周,临川的冬天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白天的光线比十二月底明亮了一些,阳光落在地面上的角度正在缓慢地抬高,午后能够穿过窗框照进室内的范围比一个月前更远了一些,像有人在用尺子从窗台边缘向前推进,每天多推进几寸,不急不缓,却始终在前进。林晚每天早上开门之后会先把窗台那盆薄荷端到水龙头下冲洗根部,换上清水,再放回原来的位置。那些新长出来的叶片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浅绿色,比冬天的叶子薄一些,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几近透明的光泽。
二月上旬的一个下午,那盆水仙开了。花朵不多,一共三朵,白色花瓣围着一圈浅黄色的副冠,在午后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光线中,三朵花在窗沿上投下极淡的影子。老太太是在开花的第二天下午来的,进门之后先走到窗台前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老先生在她身后慢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她则多站了片刻才转身落座。
二月中的时候,王爽来了一趟。她刚换了一份新工作,请了一天假,下午过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她聊天。她说新公司的办公环境不错,但是通勤时间比之前长了二十分钟,林晚给她做了一杯她冬天常喝的热拿铁,她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说你这边春天应该很好看。林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枝条末端已经开始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青色,像在枯索的底色上渗出了一笔尚未干透的淡彩。她说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能看到新芽了。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程砚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新买的咖啡豆。他放在吧台上的时候顺口说路过那家店看到新到的,觉得你可能会想试。林晚打开袋子闻了一下,是一款浅烘焙的豆子,带着柑橘和花香的调子,和冬天用的深烘焙完全不同。她当天下午试冲了一次,把研磨度和水温调整了两回才找到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方向,然后给他倒了一杯。他端着那杯咖啡尝了第一口的时候,没有给出评价,只是又喝了一口。
三月的一个清晨,她推开店门的时候,感觉到室内的光线和冬天已经不一样了。阳光从朝南那排窗户斜照进来,越过窗台上那排新换了盆的绿植,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比冬天更长的光带。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窗台上几盆植物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们都能晒到从不同的方向照进来的春阳,又把那盆水仙移到了一个更加明亮的位置。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那对老夫妻比平时提前了些许时间推门进来。进门之后老先生在窗边坐下,老太太走过去,在窗台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盆水仙的叶子边缘,叶片边缘依然浓绿,根茎端正地立在浅水里。她伸手扶了一下花盆的边缘,微微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让它侧向光线更多的那一侧。然后她转身,在窗边的老位置坐下,动作轻柔,像一枚薄片在春日的轻抚中重新找到了自己应有的弧度。窗外的暮色正在变长,日落的时刻比一个月前推迟了将近半小时,光线穿过窗格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长方形。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干末梢,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一层细小的、正在酝酿中的绿意。林晚靠着吧台边缘看着那道正在变长的暮光,觉得春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到这间屋子里来,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三月的第二周,临川的天气忽然暖了起来。那种暖不是夏天突然降临的热,而是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蓄积温度的结果——早晨还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走在街上就已经不用缩着肩膀了。林晚把咖啡馆朝南那排窗户敞开了半扇,让带着青草气息的风从外面透进来,拂过窗台上那排已经换了盆的绿植和书架边缘低垂的藤蔓。店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来,不再像冬天那样需要依靠暖气来维持呼吸的通畅。
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末端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从远处看只是一层极淡的浅绿色薄雾,像是有人在枯色的宣纸上用最稀薄的颜料轻轻扫了一笔。林晚每天早晨进门之后都会站在窗前多看片刻,像在确认那些正在冒头的绿色比前一天又明显了一些。那盆水仙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还在继续生长,她把它从窗台移到了吧台旁边的角落,让它在散射光中继续长一段时间。窗台上空出来的位置被一盆新买的风信子取代,球茎已经冒出了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花穗正在缓慢地向上伸展,像一支正在被吹响的短笛,音符还没落定,却已经让空气微微震颤起来。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夏宇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一阵室外的暖风,身上穿着一件薄外套,比冬天来的时候看起来更清爽一些。进门后他在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冰拿铁,然后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室内,像在确认上一次看到的布局有没有变化,确认的视线安静地扫过书架、墙面、窗台,然后回到她身上,说姐,你这边春天比冬天舒服。她正在往他的咖啡杯里倒奶泡,她说等叶子长出来之后会更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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