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雨夜断桥(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3078 字 14天前

第二百零四章雨夜断桥(第1/2页)

门后仍是雨。

却不是刚才那场洪水。

这一次的雨带着泥腥,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连灯笼都被吹得贴在杆上。城中一条石桥横跨黑水,两边都是撤民。

陆烬没有往前走。

他伸手指了指桥头的石碑。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今夜亥时三刻,桥塌。】

程峤抬头看天:“现在什么时辰?”

顾长庚摸出漏刻:“亥时二刻过半。”

“那还站着?”

他转身就冲。

陆烬道:“别走中央。”

程峤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下一瞬,桥中央突然从下面顶起一截石脊。若他没停,那一下正好撞断膝盖。

程峤回头看陆烬。

陆烬没看他。

“右边第四块砖是空的。左栏第七码钉会断。桥头卖伞的孩子会在二十七息后摔进水里。”

钱掌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都知道?”

“知道。”

“那你以前救没救?”

“救过。”

“结果?”

“桥提前塌。”

风更大了。

陆临渊盯着桥。

照骨一开,桥下不是普通石基。三十六条黑棋线像筋一样穿在桥腹里,每一条都连着一个人的动作。

有人跑快一丈,桥会断。

有人停在原地,另一侧会挤死。

有人把孩子抱起来,桥栏会提前受力。

这不是桥。

是一盘把人脚步也算进去的局。

谢听雪问陆烬:“你知道所有结果?”

“我知道我见过的。”

“没见过的呢?”

“没有。”

她看向陆临渊:“那就别照着他走。”

陆烬忽然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

“嗯。”

谢听雪没再问。

她拔剑,用剑鞘敲了敲桥栏。

“先把人分开。老人靠墙,孩子走里侧,能跑的别跑。”

一个中年汉子急道:“桥要塌了还不跑?”

“跑得快,塌得更快。”

“你凭什么知道?”

谢听雪没有说凭未来。

她只指了指桥面已经翘起的石缝:“看脚下。”

那人低头,看见缝里正往外挤黑水。

立刻闭嘴。

程峤负责最前面。他不喊大道理,只挨个推:“你,靠左。你,别背箱子。箱子丢了。你家祖宗牌位也丢,先把人过去。”

一个老妇死抱着木箱不撒手。

“里面是我男人的骨灰。”

程峤手停了。

他没再抢箱子。

“给我。”

“你不是让我丢?”

“现在改了。”

他单手把箱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扶老妇。

姜小禾在后面看了一眼:“你肩——”

“左边。”

“你最好一直记得左右。”

人群开始移动。

陆临渊却站在桥头没上去。

陆烬道:“你在等那个孩子。”

“二十七息。”

“你若去接他,右岸会多挤进十六人。”

“嗯。”

“那十六人里,三人会死。”

陆临渊转头:“如果不接?”

“孩子死。”

“还有呢?”

陆烬第一次顿住。

“什么还有?”

“你只说我见过的结果。”陆临渊看向卖伞摊,“有没有人能替我接?”

陆烬没答。

第二十息。

卖伞的孩子正抱着一捆竹骨往桥边挪。

第二十四息。

脚下一滑。

第二十七息。

孩子果然扑向桥外。

陆临渊没动。

一把算盘先飞了过去。

不是砸人。

算盘框横卡在桥栏两根石柱中间,正好托住孩子腰腹。

钱掌柜两手抓着算盘另一端,整个人被带得扑在地上。

“我这算盘!”

孩子挂在栏外大哭。

“先别哭,珠子掉了才真赔不起!”

韩震从后面一把抓住钱掌柜腰带。

两个人一起把孩子拖回来。

陆烬看着这一幕,眼神第一次明显变了。

“以前不是这样。”

钱掌柜抱着少了两颗珠子的算盘,气得脸都绿了:“以前你们是不是都瞧不起做买卖的?”

顾长庚难得没损他:“这次算你值钱。”

“什么叫这次?”

话音未落,桥下黑线同时收紧。

亥时三刻到了。

石桥发出一声像巨兽断骨的闷响。

左侧先塌。

谢听雪站的位置就在左侧。

她脚下一空,伤腿根本来不及蹬地。

陆临渊已经冲上桥。

两人相距四步。

他来不及抓手,只能把账刀横扔出去。

谢听雪反手扣住刀鞘。

陆临渊在另一端抓住刀柄。

下坠的力道一下把他肩膀拽向前。

他左脚踩住桥缝,鞋底在湿石上滑了半尺。

“松手!”谢听雪喝道。

“你先上来。”

“你脚下也裂了。”

“看见了。”

“那还拉?”

“少废话。”

谢听雪竟被气笑了一瞬。

程峤把老妇推过安全线后回头,直接趴下,一只手扣住陆临渊腰带。

“你俩能不能每次少演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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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庚雷丝也到了,缠上账刀鞘。

三股力同时往回。

谢听雪借着断桥侧壁蹬了一脚。

伤腿一落地,她脸色立刻白了。

姜小禾冲上来:“坐下!”

“人还没过完。”

“坐着也能骂人。”

谢听雪:“……”

桥只剩右侧半幅。

却没有全断。

最后一名撤民过去时,石碑上的字变了。

【今夜亥时三刻,桥未全塌。】

陆烬盯着那行字。

很久没有说话。

陆临渊问:“这算赢?”

“不算。”

“为什么?”

“这城不记赢。”

“那它记什么?”

陆烬抬手摸过石碑上新出现的“未全”二字。

指腹有一点抖。

“以前,它也不记没输完。”

雨渐渐停了。

桥那头,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把从水里捞出来的两颗算盘珠递给钱掌柜。

“叔叔,你的。”

钱掌柜接过,吹了吹泥,没纠正“叔叔”两个字。

“算你有眼光。”

女孩听不懂,转身跑了。

她没有像断桥街的人一样立刻消失。

一直跑到巷口,才慢慢淡进雾里。

陆烬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第四条街开了。”

那边没有灯。

桥还在晃时,最麻烦的不是裂缝,是人开始争。

一个背药箱的年轻人想逆着人流回去。

“我娘还在桥那头!”

韩震拦住他:“现在回去会堵死。”

“那让我看着她死?”

这句话一出,后面几个本来已经往前走的人也开始回头。

人流一乱,右侧桥板立刻下沉。

陆烬低声:“再乱两息,右栏断。”

陆临渊没让韩震强拦。

他朝年轻人问:“你娘什么样?”

“蓝布头巾,背弯。”

钱掌柜立刻站到半截桥栏上喊:“蓝头巾、背弯的老人!谁看见?”

桥那头有人回应:“这儿!”

“能走吗?”

“脚扭了!”

谢听雪把剑鞘递给旁边一个壮妇:“会拉人?”

壮妇愣住:“我?”

“你胳膊比我粗。”

“……”

壮妇接过剑鞘,真跟另一个男人一起把老人从拥挤里拉了出来。

年轻人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出来。

韩震松开他。

“现在往前走。”

“可我——”

“你娘有人扶。”

年轻人这次没再往回冲。

陆烬看着这一幕,忽然道:“我以前会让他闭嘴。”

程峤一边托骨灰箱一边道:“你这人老了以后真没意思。”

“那时桥还有七息。”

“所以?”

“解释浪费时间。”

“现在也浪费了。”

“嗯。”

“桥没塌。”

陆烬没回。

程峤嘿了一声:“所以你别老把‘来不及’挂嘴边。有时候是你懒得多说一句。”

这话粗,却扎得准。

陆烬沉默着往桥下看。

另一边,顾长庚在检查那根被他们卸掉的空心主桩。他用雷针刮下一小片木屑,里面竟刻着极细的棋纹。

“桥不是按时塌。”

陆临渊转头。

“是按人乱不乱塌。”

顾长庚把木屑丢给他。

“时辰只是最容易让人慌的那一下。”

陆临渊捏着木屑。

陆烬说的每个时间都准。

可准不等于原因。

这区别很小。

却足够在他们之间留下一条缝。

谢听雪从旁看见陆临渊的神色,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只说:“别急着证明他错。”

陆临渊看她。

“也别急着证明他对。”

“嗯。”

桥上最后一个老人经过时,把手里一截麻绳塞给谢听雪。

“姑娘,你们的绳太细。”

谢听雪低头。

那是普通晒被绳。

老人已经走远。

她把绳收进腰间。

姜小禾看见:“你收这个做什么?”

“以后也许能用。”

“你现在什么都捡。”

谢听雪道:“跟钱掌柜学的。”

远处钱掌柜立刻抗议:“我捡的是值钱的!”

这一次,连陆烬都笑了半声。

桥匠是最后才过来的。

那是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头,一边走一边摸桥栏,像摸一具病人的骨头。

“这桥不是今天才坏。”

他指着空心主桩上的旧裂口。

“前年就报过。”

钱掌柜问:“没人修?”

“说还能撑。”

“谁说的?”

老头耸肩:“每一层都说上一层说过。”

顾长庚脸色难看。

老头却没继续骂,只从怀里摸出两枚新木楔塞给他:“下次看见桥,别只看什么时候塌。先看是谁一直没修。”

顾长庚接过木楔,半天才道:“记住了。”

陆烬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顾长庚把两枚木楔收进袖里时,特意和雷针分开放。他平时最嫌这种凡木占地方,这一次却没扔。程峤看见想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桥后的水声仍大,谁都知道这次没全塌,不等于以后都不会塌。

只有一排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