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烬灯再燃(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3065 字 13天前

第二百零六章烬灯再燃(第1/2页)

第五条街没有人。

只有灯。

从街头到街尾,檐下、窗边、井口、屋脊,挂了上千盏灯笼。每一盏都熄着,灯纸上写着不同地名。

寒江。

昭宁。

青石。

雁回。

临川。

还有许多陆临渊从未去过的地方。

陆烬走到最中央那盏灯前。

灯纸上没有地名。

只写两个字。

【烬城】

他抬起自己那只旧灯笼。

钱掌柜问:“你那灯到底多久没亮了?”

“二十年。”

“灯油还在?”

“没油。”

“那你提着做什么?”

陆烬想了想:“习惯。”

钱掌柜点头:“这个理由我懂。”

他摸了摸自己缺珠子的算盘。

陆临渊看向一整街熄灭的灯:“这些都是城?”

“都是我见过烧完的地方。”

“你烧的?”程峤问。

“有些是。”

程峤握槊的手慢慢紧了。

陆烬没有躲这句话。

“我后来觉得,既然有些灾一定会来,先烧掉一半,至少能保另一半。”

谢听雪道:“后来呢?”

“后来我很会算一半。”

“人呢?”

“越来越不会看。”

她没再问。

陆烬把旧灯笼挂到烬城灯下。

两盏熄灯碰在一起。

叮。

整条街的灯同时摇了一下。

黑暗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

很多。

屋檐上的灯笼开始一盏盏掉下来。

落地没有碎。

灯纸裂开,从里面爬出穿黑甲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白色数字。

三。

七。

十二。

二十九。

程峤看懂了:“死多少?”

陆烬道:“我当年下令舍掉的批次。”

第一名黑甲已经扑到他面前。

陆烬终于出手。

他的兵器不是账刀。

是一截断刀。

刀只剩两尺,刃口还有缺。

黑甲一枪刺来,陆烬没有硬挡。他右脚只退半掌,身体贴枪侧过去,断刀沿枪杆往上滑。刃口与铁杆摩擦出一串火,到了对方虎口前突然一翻。

先切拇指。

枪落。

再撞喉。

黑甲人被他用刀背砸退。

整个动作短得几乎没有多余。

陆临渊看得眼神发沉。

那是他的习惯。

但更狠。

程峤冲上去替陆烬接第二人,槊尖一点对方胸口,对方胸前“十二”二字突然裂成十二条黑线。

“又来!”

他立刻收槊。

晚了。

两条线缠住槊头,另外十条绕向他腰腿。

谢听雪从侧面进。

她没斩所有线,只斩最低那三根。程峤左腿一松,立刻原地拧身,槊杆贴着自己背后横扫一圈。

剩下黑线被同时带偏。

“谢谢。”

“欠两次。”

“你还真记?”

“记。”

顾长庚站在后方,用雷针钉出一条窄道。

“别散。灯里还在出。”

姜小禾已经把余九娘拉到墙角。

余九娘鼻梁旧伤还没好,手里只有一柄从黑衣人那里夺来的短刀。她问:“我也打?”

姜小禾道:“会就打,不会就蹲。”

“会一点。”

“那就只打一点。”

余九娘忍不住看她。

姜小禾已经转身去给韩震绑手。

“别学他们,什么都敢接。”

黑甲越来越多。

陆烬却一直往街中央走。

一个胸口写“二百七十”的高大甲士从烬城灯里挤出来。

比其他人大一倍。

手里拖着一把重斧。

斧刃落地,黑石路面被犁出半尺深沟。

陆烬停下。

“这个我记得。”

陆临渊问:“谁?”

“南河军。”

“二百七十人?”

“嗯。”

“为什么舍?”

“他们守的堤已经守不住。我让他们再撑半刻。”

“援军呢?”

“我知道来不及。”

陆临渊看他。

陆烬继续道:“但那半刻能让下游六千人走。”

重斧已经劈来。

陆烬没有躲。

陆临渊一步切进他前方。

账刀横架。

斧刃压下来的瞬间,他脚下石砖整块炸开。

手臂发麻。

不是挡得住。

他只是让斧刃偏了两寸。

两寸足够。

陆烬断刀从斧柄内侧刺进去,准确卡住护手。

两张一样的脸隔着巨斧同时发力。

程峤看得牙酸:“你俩配起来真让人不舒服。”

顾长庚道:“少说,左边。”

雷针擦着程峤耳朵飞过去。

“你就不能提醒早一点?”

“提醒了。”

“我刚在说话!”

“所以叫你少说。”

巨斧甲士突然松手。

双拳同时砸向两人。

陆临渊向左。

陆烬向右。

几乎同一步。

两人同时意识到会撞。

陆临渊先停。

陆烬却没有。

他直接用肩撞开陆临渊,自己吃了右拳。

砰!

身体飞出去,撞碎一盏“青石”灯。

灯纸裂开时,里面传出无数人喊“家还在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六章烬灯再燃(第2/2页)

陆临渊脸色一下冷了。

他没有去追甲士。

先扑到灯边,把快灭的灯芯护住。

陆烬咳着血笑:“你现在会先护灯。”

“你以前不会?”

“以前先杀人。”

“所以你输了。”

“是。”

这一声认得太干脆,反而让陆临渊没法再刺一句。

谢听雪已经从巨斧甲士右后方逼近。

她知道正面力量差太大,连续三剑都只点膝弯同一点。

第一剑浅。

第二剑裂甲。

第三剑刺进关节。

甲士膝盖终于一软。

程峤槊尾从另一边扫来,正中后脑。

“跪!”

高大身躯轰然落地。

陆烬站起来。

嘴角有血。

他走到甲士面前,没有补刀。

只把旧灯笼放在地上。

“南河二百七十人。”

甲士胸口的数字抖了一下。

“我记得。”

黑甲从肩头开始散。

里面不是空的。

是一张张很年轻的脸。

最后一个消失前,甚至朝他吐了口唾沫。

陆烬没躲。

唾沫落在鞋面。

他低头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活着时也这么骂我。”

谢听雪收剑:“你挺怀念?”

“比跪我好。”

街上最后一盏黑甲灯熄灭。

陆烬的旧灯笼却亮了。

只有一点很小的火。

不是黑色。

是普通的黄。

钱掌柜蹲下看:“没油怎么亮?”

陆烬也不知道。

灯芯里夹着一小片木扣。

是断桥街留下的鸡笼木扣。

旁边还有那根没消失的药针留下的一点银光。

陆临渊看见,没伸手。

陆烬把灯提起来。

“第六条街开了。”

“叫什么?”

陆烬望向前方。

一座城门正从黑暗里升起。

门上写着两个字。

烬城灯亮起一点后,街边那些写着地名的灯也出现了变化。

不是重新点燃。

灯纸里面传出很轻的声音。

像隔着很多年,有人在喊名字。

“许槐。”

“赵辛。”

“罗娘子。”

一声一声。

陆烬握灯的手越来越紧。

陆临渊问:“谁在念?”

“留下的人。”

“你听过?”

“以前不听。”

“为什么?”

陆烬盯着烬城那盏灯:“会慢。”

程峤在旁边把槊上的黑灰刮掉:“你以前是有多赶?”

“每座城都在等命令。”

“然后你就不等人?”

陆烬没反驳。

一盏写着“南河”的灯忽然飘到他面前。

灯里有人骂:“陆临渊你个王八蛋,说半刻,老子等了你两天!”

程峤嘴角一抽。

钱掌柜非常不给面子,直接笑出声。

陆烬也愣了。

灯里又有人道:“老韩欠我三壶酒,替我记!”

“我闺女叫小满,不叫小圆!”

“谁把老子的牌位写错了!”

七嘴八舌。

一点都不庄严。

陆烬却站着听了很久。

他忽然问陆临渊:“你现在还记战损数吗?”

“记。”

“也记名字?”

“能记多少记多少。”

“记不完呢?”

钱掌柜插话:“分着记。”

顾长庚道:“他字最丑,别信。”

“我字丑不影响名字是真的。”

陆烬看着这一群人。

像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很简单的事。

一个人记不完,不等于名字就只能变成数字。

他把南河灯拿下来,亲手在灯纸背面写了三个字。

【小满。】

字很难看。

程峤凑过来看:“你也没比钱掌柜好多少。”

“滚。”

这一声终于不像老了二十年的陆临渊。

更像一个刚被人骂醒的普通人。

街头那盏黄灯因此又亮了一圈。

陆烬给南河灯写完“小满”后,又拿下第二盏。

灯纸上写着“青峪”。

他盯了很久,还是想不起名字。

灯里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那时候答应替我把簪子送回去。”

陆烬摸遍身上。

没有簪子。

“我忘了。”

女人竟笑了一声:“我知道。”

“对不起。”

“现在说有什么用?”

陆烬被问住。

钱掌柜从一旁道:“没用也可以说。欠账的人不能因为还不起,就连欠过都不认。”

陆烬侧头看他。

钱掌柜摊手:“我今天难得说句像样的。”

灯里的女人沉默片刻:“我妹妹叫青葵。若哪天遇见,告诉她我没怪她。”

陆烬把“青葵”两个字写在灯背。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整条灯街响起细碎的沙沙声。许多原本模糊的灯纸上,开始重新浮出名字。

他没有再往前走。

一盏一盏看。

陆临渊也没催。

有些路慢下来,并不会让天塌。陆烬显然花了很久才重新学会这件事。

灯街尽头,陆烬第一次把脚步放慢到和众人一样。以前总是他在前面等别人,这次却等姜小禾替韩震重新绑好腕骨,才提灯继续走。没人点破。那盏黄火也没有催,安安静静悬在他手边,像终于肯等人。

【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