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的战后第一天,阳光很好。
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猹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前,面前摆着一盘国际象棋。
不是酒店配的——是昨天在梦境商业街闲逛时温迪顺手买的,说是“阿墨最近脑子转太多,得练练”。
买回来之后温迪自己倒是没下过一局,理由是“我下棋会睡着”。
墨猹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的皇后,指腹摩挲着棋子底部细密的纹路。
棋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和他指尖的温度刚好相反。
棋盘上是一局残棋。他随手摆的,摆完才发现摆出了什么东西。
黑王被自己的两枚棋子夹在底线,前面是白色的皇后,一步之遥,退无可退。像戴了一副肩章,华丽而绝望。
肩章将死。
墨猹盯着那枚黑王看了很久。
星期日被将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精心布置了那么久,把所有人——他自己,整个匹诺康尼,甚至那些他想要“拯救”的人——都放进了棋盘。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棋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然后他发现,棋盘外面还有棋盘。
“嘎吱。”
墨猹的眉头跳了一下。
“嘎吱。嘎吱。”
他抬眼。小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对面,腿盘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袋比他脑袋还大的薯片,正以一种极其投入的姿态往嘴里塞。金黄的碎屑掉在他衣领上、棋盘边缘、还有那枚被墨猹放下的皇后旁边。
“你就不能——”墨猹深吸一口气,“在别的地方吃?”
“不能。”小梦含糊不清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这儿视野好。”
“视野好什么?”
“看你。”小梦嚼着薯片,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思考的样子特别有意思。眉头皱成这样——”他腾出一只手,在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下,“像便秘。”
墨猹把那枚皇后从小梦掉落的薯片碎屑旁边拿开,放到棋盘另一侧。
“你能不能有点正经。”
“我很正经啊。”小梦又掏出一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是鉴赏什么稀世珍宝,“我在用我的方式帮你放松。你看,你刚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现在——”
他“咔嚓”咬下一口。
“至少能骂人了。”
墨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吧。”他说。不是疑问。
小梦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只是声音小了些。
“看到什么?”
“星期日那个梦。”墨猹把皇后放在指尖,让它立着,“那个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小梦没说话。
“在那个梦里,”墨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我的记忆,是星期日的——或者说,是‘秩序’想让我看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有位置。所有人都在该在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疑问,没有那些……撕来扯去的东西。”
“听起来不错。”小梦说。
“是啊。”墨猹把皇后放下,“不错到我想留下来。”
小梦嚼薯片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但你出来了。”小梦说。
“我出来了。”墨猹看着棋盘上那枚被夹在底线的黑王,“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
“就只是‘知道’?”
墨猹没回答。
他伸手,把白皇后往前推了一步。
将死。
“星期日的问题在于,”他说,“他觉得人可以没有痛苦。他觉得只要所有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世界就完美了。但他忘了——”
他的手指停在白皇后上面。
“谁来决定‘该在的位置’?”
小梦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这次嚼得心安理得。
“所以你在想什么?”他问,“星神的棋局?”
“星神没有棋局。”墨猹靠回椅背,“或者说,星神本身就是棋局。纳努克在等,艾利欧在看,星期日想自己开一局——然后他发现自己也是棋子。”
“那你呢?”
墨猹低头看着棋盘。黑王被夹在两枚自己的棋子中间,前面是白皇后。一步之遥,退无可退。
“我?”他拿起那枚黑王,放在掌心里。棋子很小,凉凉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棋子,还是执棋的人。”他把黑王放回原位,“不知道我走的每一步,是我自己想走的,还是有人希望我走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在星期日那个梦里看到的‘幸福’,和我自己想要的,有什么区别。”
小梦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枚白皇后从将死的位置上拿开,放回棋盘边缘。
“有什么区别?”他说,“区别是,星期日给你的幸福,是别人摆好的。你自己想要的——哪怕再蠢,再绕路,再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他把黑王往前推了一步。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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