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赵副科长坐上了去津门的长途汽车。
清早出发。车晃了三个多小时。到津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在汽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老赵?
你是……赵建设?
是我是我。灰中山装的男人上来握手。好些年没见了。走走走。先吃饭。我找了个好地方。
赵副科长跟着他走了。
走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清心居。
进了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四五张方桌。有几个人在喝茶。
赵建设带他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一个包间。门关着。
推开门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在泡茶。
赵副科长愣了一下。
赵建设拉他坐下。老赵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一个朋友姓周。做生意的。听说你在轧钢厂工作想跟你认识认识。
姓周的男人抬起头。朝赵副科长点了点头。
赵科长请坐。
赵副科长在桌边坐下来。屁股刚碰到椅面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一个做生意的人专门约他出来喝茶。这年头做生意的人见保卫科的人能有什么好事?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
赵建设已经把门关上了。
老赵别紧张。周大哥是正经人。就是喝个茶聊聊天。
姓周的男人把一杯茶推到赵副科长面前。
龙井。今年的新茶。赵科长尝尝。
赵副科长看了看茶杯。琥珀色的茶汤。清亮透底。
他没有喝。
周同志。我不太明白你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周德全的声音很平和。就是交个朋友。赵科长在轧钢厂保卫科工作是不是?辛苦了。这个岗位责任大。
还好。
听建设说赵科长是保定人?
我也是保定的。算起来咱们是老乡。保定人在京城不容易。互相照应一下没什么坏处。
赵副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确实是好茶。入口清香。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这个姓周的说话很客气。太客气了。客气得他后脊梁发凉。
一个做生意的人跑到津门约一个保卫科副科长喝茶吃饭。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周同志。你做什么生意?
贸易。日用品。南方的东西往北方运。规模不大。赚个辛苦钱。
那你找我一个保卫科的能帮你什么忙?
周德全笑了笑。
赵科长想多了。我不是找你帮忙。真的就是交个朋友。以后你在京城需要什么东西——好茶叶、好烟、好酒——打个电话我让人给你送去。小意思。
赵副科长没有说话。
好茶叶好烟好酒。送上门。不要钱。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他在保卫科干了六年。这种套路他见过。不是第一次有人想拉拢他。以前都是厂里的人。偷东西的、违纪的、想走后门的。花点小钱送点小礼来找他开后门。
这次不一样。
这个人的排场、谈吐、气质都不像普通做生意的。
赵副科长把茶杯放下来。
周同志。我这个人直。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就直说。绕弯子我不习惯。
周德全看着他。停了三秒。
好。赵科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最近听说轧钢厂来了一些新面孔。具体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赵副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紧了一下。
新面孔。
他立刻想到了这两周来厂里那些上面派来的人。天天在车间里转。天天找各部门开会。他跟着陪了好几天。
你想了解什么情况?
不多。就是他们来干什么的。大概什么时候走。一共来了几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就这些。
赵副科长盯着桌面。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这个人在打听厂里的机密。
他是谁?
赵科长不用现在回答。周德全站起来。今天就是认个脸。以后有机会再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一点小意思。赵科长不要嫌少。
信封鼓鼓囊囊的。凭手感至少几十块。
赵副科长盯着那个信封。
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
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