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旁的胡惟庸拱手行礼,出言道,“此事,臣知道缘由。”
朱标看向他,嘴角微微一勾:“那请胡丞相说说。”
户部的事情,胡惟庸当然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没有他的首肯,户部也不敢如此行事。可他并没有赵好德那般惊慌失措,反而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说:“陛下明鉴万里。这种账册数目不差分毫的情况,不只是今年,以往各年都是如此。高皇帝时,各行省报上来的账目,与户部存档数字也都是完全一样。”
“所以呢?”朱标好奇地问,“胡相的意思是,朕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臣不敢。”胡惟庸连忙解释,“陛下目光如炬,臣万分佩服。但此事背后的原因,并非官员有意行贪墨之举,而是……惯例。”
“惯例?什么惯例?说来听听。”朱标追问。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回陛下,这个惯例叫作‘空印’。”
朱标没说话,他自然知道什么是空印,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现在只是眼睛盯着胡惟庸,让对方解释一下。
胡惟庸见皇帝没反应,继续说:“所谓空印,便是在空白文书上预先盖上官印,等需要时再将具体数字填写上去。”
朱标佯怒质问:“如此行事,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岂不是巨大的漏洞?堂堂朝廷会有这样的惯例?胡卿不会是欺朕年轻,信口胡诌的吧?”
胡惟庸躬身回答:“臣万不敢如此,乃据实回禀。以税粮为例,各地布政使司、府、州县在粮食启运前,按照经验考虑到路途损耗,一般会多装一些,以保证粮食能够足额运抵。等到粮食运到京师,户部核查实际到粮总数,其要与地方账册、户部账册所载一致,方可核销。诚如陛下适才所言,路途之损耗,虽有经验依凭可以大约估量,但实难精准。若到粮总数不符,则需要地方官员返回重新填写正确的数字并加盖官印,这样一去一回,动辄数月甚至一年,颇为麻烦。所以,为了免去来回折腾的时间和花费,各地方衙门便派员额外携带盖了官印的空白账册,万一出现数目不符,便立即重新填写,这就是空印惯例。”
“臣明白陛下顾虑何在。这种空印账册,其官印盖在账册中间,故每页仅有一半印记,而非一页一印,所以即便流传出去,也无法作为官府公文使用。另外,这种空印做法是旧元便有的通行惯例,我朝沿用至今,虽不合法理,但是各地都在用,实在是有不得不用的理由,请陛下明鉴。”胡惟庸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稀松平常的小事。
朱标身子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想什么。
赵好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听了胡惟庸的回话,他打心里佩服中书丞相竟能如此坦然,感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胡惟庸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过了半晌,朱标才睁开眼,目光先打量了一下胡惟庸,又落在赵好德身上,缓缓道:“起来说话吧。”赵好德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知是吓得还是跪得久了,腿还有些发软。
朱标直了直身子,开口道:“此事,你们如实说了朕心甚慰;确有不得已的理由,朕亦不追究。胡卿所说也不无道理,千里迢迢运送钱粮,若是账目稍有不符便要驳回重填,费时费力费钱。这种严苛的规定,着实不合情理,朕意当改之,尔等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胡惟庸率先拱手道,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赵好德见状也连忙称颂。
“再者……”朱标站起身,踱步到熏笼前,伸手其上,“另外朕问过了,大明律法中并无明文禁止这样的操作。既然如此,朕也不能随意降罪尔等。”
“谢陛下。”胡、赵二人再次施礼。
他搓了搓手,盯着熏笼中的炭火,口风却一转:“但不是说,朕就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这种惯常做法总归不太妥当,行事的官员想必也胆战心惊吧。‘法无禁止即可为’,这句话是说给百姓听的。百姓行事,只要律法没有禁止的,就是能做的。但朝廷做事则正好相反,必须依照律法、礼法之规定,所以此事也必须有律可依。既然先前没有规定,朕便新立之。运粮路耗难以准确估计,那么就要允许实际到粮数量与账册所载存在偏差。朕以为只要这个偏差合理,便可核销。至于这个偏差量该是多少,你们中书和户部商量酌定。”
“臣遵旨。”二人同时回答。
“此外,布政使司、府、州县都派员前来京师与户部当场核验,属实麻烦。今后户部仅需核对各布政使司的账册,各布政使司负责核对下辖各府、州县的账册,层层负责,逐级上报。到省府总比到京师来得近些,有问题改起来也快些。与此同时,户部的工作量也会大大减少,可以集中精力把账目核验清楚。然核查权力下放地方,难免有疏漏之处,户部可不定期派员到地方抽查账目,以震不法,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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