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之中,胡惟庸像是完全没有领会圣旨的意思,每天大事小情地汇报个没完。朱标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芝麻小事中书省自行处理就是了,专挑要紧的上奏。来回折腾了几回,胡惟庸汇报的内容越来越少,所涉之事不大不小。在这期间,朱标也琢磨出一些门道——由于没有明确职责范围,胡惟庸这是在有意试探哪些是常务,哪些是要务,分清界限,便于揽权。
朱标佯作不知,故意不把话说明白,模糊职权,一方面是让胡惟庸有所顾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留个后手,以便自己能够随时插手政务。天下的事情可大可小,就看人们从哪个角度去看待问题,把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儿,上纲上线到干系国家大政并非难事,参考一下清朝的文字狱便可知一斑。不过,为了让其放松警惕,加速灭亡,中书省的票拟朱标一概照准,没说半个不字,而且经常在众臣面前夸奖胡惟庸办事妥帖,深谙圣意,朝廷大小事务,全仰仗他了。
除了正面夸奖,背后的维护朱标也做得很到位。正月底,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刘志求见,上呈中立府定远县的言事奏折。奏折中说,胡惟庸指使家仆在老家定远县圈占良田数百亩,强买店铺十余间,但并未附上证据。朱标以此问之,刘志回答虽无实据,但定远知县是本地父母官,这事应该不假。朱标对此不置可否,没有立即表态,留下奏折后便让刘志退下了。等了几天,不见任何旨意下达,而皇帝对胡惟庸的态度一如往常,刘志便知其中利害,就当没发生过。
这件事儿不多久便被胡惟庸得知,他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对殿中侍御史刘志、定远知县进行任何打击报复,一心扑在中书省务,无心它顾。他不在意,可有人在意——左御史大夫陈宁,这几日就坐立不安。
二月二,龙抬头。夜幕将至,在家中后堂中逡巡了大半个时辰的陈宁,终于下定了决心,喊来管家:“备轿,去胡府。”管家答应一声,不消半个小时就准备妥当,换了一身青色道袍的陈宁钻入轿中,直奔位于斗门桥、安品街的胡惟庸府邸。
约莫行了一刻钟,便看见了胡府大门,此时写着胡字的灯笼高挂门檐,管家递了名帖。没多一会儿,大门洞开,陈宁只身跟随管家胡禄进入府内,自家管家则带着轿子避到一旁的小巷里,暗中观察动静。
胡府的管家胡禄引着陈宁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羊角灯,将青石路面照得通透。陈宁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胡府他来过几次,但从未在夜间造访。
游廊尽头是一处月亮门,门内是个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墙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枝上却没有花。院中正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端坐案后。
胡禄在门口停住脚步,躬身道:“陈大人,我家老爷就在里面,您请。”
陈宁整了整衣冠,收拾一下心思,推门而入。
屋内置有铜铸熏笼一座,烟气袅袅。细观之下,虽无雕龙画凤,单论工艺不逊于内宫精品。胡惟庸坐在一张黄花黎四出头官帽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前是一张黄花黎透雕螭纹卷书案,案头放着文房四宝,身后是一对紫檀木多宝格,其上大部分格子摆的都是书,只有四角各放了一个青花人物风景瓷瓶。见陈宁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起身笑道:“陈大夫,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叨扰胡相了。”陈宁拱手,脸上堆起笑容,“确有要事,可能在胡相眼中不过小事一桩。”
“哦?”胡惟庸目光一闪,笑意更深了几分,“陈大人,请坐,喝茶。”
陈宁顺着胡惟庸的指引,在书案由左侧的黄花黎圈椅上坐下,一旁的云龙纹方桌上已摆了一盏清茶,热气升腾,香气扑鼻。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胡惟庸笑道:“陈大夫若是喜欢,回头老夫让人送二两过去。”
“怎敢让胡相破费。”陈宁连连摆手。
胡惟庸问道:“是何要事,陈大夫可否相告?”
陈宁沉吟片刻,开口道:“胡相如今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可知有多少人看着眼红?御史台近两年收到了不少弹劾奏折,光是这半个月就有五六件。”
胡惟庸端起书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缓缓道:“老夫倒是没听说。御史台没有上呈御览吗?皇上刚刚下了求直言的圣旨,御史台责无旁贷啊!”
面对胡惟庸略带讽刺的言语,陈宁笑着回答:“都是些捕风捉影、不着边际的话,怎能让其污了圣听、冤屈忠臣呢!本官都给压下去了。”
陈宁的示好,胡惟庸似乎并不领情:“是吗?老夫听说前几天殿中侍御史刘志上呈了一份来自中立府定远县的奏折。陈大夫总领台谏,不会不知道吧?”
陈宁嘴角抽动了几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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