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宥表情僵硬。明明上车之前就让人搜过了，她身上怎么会还有凶器？

稍有动作，就听到耳边传来她低声的警告。

"别乱动。"

江雪芒收紧手中鱼线。

"殿下应该也知道，我从小打鱼，手上力气大得很。这生丝加蜡碾成的钓线，虽然纤细，不足以切断人的脖子，但割破喉咙，亦或是将人勒死，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本是她放在身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将打网的鱼线拆股，碾得很细，穿进香囊的束口里。

原是为了防备回乡途中万一遭遇山匪、水匪，随身携带的值钱东西、首饰都被掠夺去，到了拼命的关键时刻，她不至于赤手空拳，全无工具可用。

没想到，最后竟用在了裴宥身上。

感受到脖颈间紧贴的锋利触感，裴宥不敢轻举妄动。

他将她当做筹码，静待着裴临这条大鱼咬饵上钩，没想到反倒成了她砧板上的鱼肉。

看着那张恬静的脸上，平静地说出如此狠厉的威胁，裴宥略有些自嘲地闭了闭眼。

"算我失策，低估了你。"

余光瞥见她自己的手指也被细韧的鱼线勒得泛红发紫，他不甘心地问道。

"只是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想到将鱼线穿进香囊这样隐秘的做法？"

她既不是身经百战的杀手，也并非心思缜密的密探。

虽然被一个女人挟持了很丢人。

但这事，换了谁来也防不胜防吧？

江雪芒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

"因为自打进了京州，我从没遇到过一个好人。"

马上的裴临望见这反转的一幕，眉宇间聚集的戾气消散了几分。

他让手下上前，缴了裴宥侍卫的械，而后翻身下马，走向马车。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却听到江雪芒再次厉声喝止。

"你也站住。"

鱼线深深嵌入指尖皮肉，勒得她手指发麻、几近失去知觉。

江雪芒小脸惨白，毫无血色，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裴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在场人都知道我与你的关系。若齐王死在我手里，你弑父篡位、残害兄弟手足的罪名，这辈子也别想洗干净。"

一句话落地，场间气氛彻底凝滞。

裴临脸色骤然沉冷，眼底情绪翻涌剧变，就连被挟持的裴宥也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雪芒。

"你挟持我不是为了帮他？"

"你闭嘴。"

江雪芒冷冷地打断他，目光依旧死死盯在裴临身上。

"太子殿下一世骄傲，筹谋半生，定然也不希望最后落得个声名尽毁、万人唾弃的下场吧。"

裴临漆瞳中情绪晦暗，目光中寒意层层蔓延。

"那你想怎么样？"

"放我走。"

江雪芒嘴唇发紫，极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承诺从此之后，你我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裴临漆瞳微眯。

他果真是将她养得很好，让她都有胆子跟自己谈条件了。

"你觉得如此便能威胁我？"

他音线低沉，眼神阴森。

"裴临，自打珠湾村相识这么长时间以来，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我实在厌倦了彼此互相伤害、互相折磨的日子。"

江雪芒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既然从前的相遇是错误，那我们从今日起修正，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

你放我离开，回去依旧可以做你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享受你的富贵荣华。

我也可以回我的乡下老家，度过余下平淡乏味的一生，从此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

裴临听到这四个字，指节隐隐捏紧。

她莽撞地闯入他的生活，搅得他天翻地覆，却试图用"互不打扰"就轻飘飘地了断两人之间的纠葛？

哪有那么容易。

他看着她，眸中戾气隐隐翻滚，脱口的话语却字字平静。

"珠珠，不要胡闹。听话，跟我回去。"

江雪芒最后一点希冀，就此落空。

她手上用力，细韧的鱼线嵌入裴宥颈间的皮肤里，隐隐渗出道道血印。

"从始至终，我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生活，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裴临重新抬脚靠近马车，一步，又一步。

"是你先趁我失忆投怀送抱，私许终生，也是你承诺过永远不会离开，讨我欢心。

就连我唯一的孩子，也是死在你的手里......"

他看着江雪芒摇头失语的模样，胸口同样一阵闷痛。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

看着他脚步未停，一步一步越靠越近，江雪芒大声威胁。

"别再过来了，否则我就——"

"你就如何？杀了他吗？"

裴临生得剑眉星目、俊朗无双，往日浅笑温润、如沐春风。

可此刻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透着彻骨的癫狂与阴戾，如同坠入魔道的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的确，我如今是叛逃出京的逆子罪人。要是深受陛下偏宠的齐王殿下，此时死在我的人手里，回京之后，我定然也难逃一死。

既然你一直觉得是我对不住你，那就动手。让我们兄弟二人都做你的刀下鬼。"

裴宥此时不光呼吸受阻，鱼线割破皮肉的痛楚也让他如坐针毡。

听到两人的对话，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疯了，疯了！

他就不该卷进这两个疯子之间。

到底还有没有人拿他的命当回事啊！

江雪芒浑身僵硬。

她早该想到的。

论心狠，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温热的泪水骤然滑落眼眶，下坠之时，被绷紧的鱼线切成两半。

江雪芒眼底一狠，稍稍松开抵在裴宥颈间的鱼线，反手就往自己的腕子上绕去。

可任凭鱼线再如何锋利，割破手腕都尚需些时间。

不等她割破腕脉，裴临已经大步跨上马车，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

裴宥被他拎着后领，一把甩下车去。

侍卫见此，立刻上前将人架到一旁。

"你不是想要离开吗？"

裴临垂眸凝视着眼底苍白落泪的女子，抬手抽出腰间佩刀，直接塞进江雪芒手里，刀尖抵在自己胸前。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江雪芒瞳孔骤缩，惊惶地看向他。

因为鱼线割破的掌心迅速染红刀柄，滑腻的触感让她几乎拿捏不住。

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将利刃往自己的方向推去。

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温热的鲜血流了下来，在浅色外袍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江雪芒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看着那片蔓延开来的血红，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缩回手。

"我给过你逃开的机会了。"

裴临用染血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你捡了我，就休想将我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