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裴临没死,齐王裴宥被擒。
大周朝堂的局势很快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江雪芒对这一切并不关心。
那日之后,她对吃食失去了兴趣,整日昏睡,似乎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嗓子里又干又疼,嘴里一股浓重的苦涩味。
不知是谁在她熟睡至昏迷时,硬灌了些汤药下去。
睁开眼睛,入目是略显粗糙的销纱帐顶。
纱线织得疏朗,纹理间透着微弱的烛光,隐约能看见竹篾撑架的轮廓。
这是渔村农户家最常见的床幔材质,轻薄、廉价,透气倒是透气,却挡不住天光。
她猛地坐起身来。
房间里仅有一盏昏黄的烛火,火苗被穿堂风压得矮矮的,一跳一跳。
足矣让她看清楚四下一应陈设。
木桌、竹凳、墙角叠放的渔网......
这里竟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珠湾村小/屋。
揉了揉眼睛,江雪芒觉得可能是自己还没有睡醒。
不然,她怎么会回到此处?
左右是梦。
正当她想起身去院外转转的时候,房门被轻轻从外面推开。
那身影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中睡着的人。
直到看见她已经清醒,才冷沉着声音开口。
"醒了,就过来吃点东西。"
裴临站在门口,衣衫垂顺,料子是上好的云纹绸,与这略显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江雪芒转身躺回榻上,一把将被子蒙住头,不去理他。
裴临也不恼怒。
脚步声缓缓落在床前,他掀开一侧的被子,将她的脚踝抓在手中。
不知他悉悉窣窣折腾了一阵什么,重新塞进被子里的时候,只感到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在肌肤上,稍有动作便叮铃铃作响。
"这是什么?"
"铃铛。"
裴临理所应当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回来珠湾村,你也该去走访一下昔日的邻里街坊。带着这个,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
他把她当什么了?
江雪芒翻开被子,露出一双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瞪向他。
"裴临,你怎么不去死?"
裴临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回身端起桌上的鱼粥,轻轻吹了吹,送到江雪芒嘴边。
"张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宁愿饿死。"
"……"
"你还有脸带我回来?早知道,就该把你丢进淮江喂鱼虾。"
"……"
"真该让乡亲们都来看看,我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是个只知道强迫女人的卑劣无耻货色。"
"……"
"说话啊?你哑巴了?"
裴临脸上的冷静始终没有一丝裂痕。
他微微俯身,盯着她不停开合的双唇,声音低沉。
"无论你说什么,孤都不会杀你。"
他知道她这么做无非是在逼他生气,让他在一怒之下杀了她,从此一了百了。
"我们会继续在一起。无论是在淮州,还是今后回到京州,即便与你做一辈子的怨侣,我也绝不会放手。"
听着裴临的话,江雪芒只觉得好似一条冰冷的毒蛇沿脊柱慢慢向上攀爬,直至将她浑身都缠绕其中,越收越紧。
"不想吃也行。"
裴临放下粥碗,语气一转。
"里正一家过会来看你,同他们说说话,兴许就有胃口了。"
江雪芒本不欲理会,却听裴临又道。
"他家近日添了个小孙子,圆润白胖,十分讨喜。
从前在珠湾村,你我没少受他老人家的照顾。你就是想死,也不要冲了人家的喜事。"
威胁。
又是威胁。
他现在威胁起她来,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想到自己已经有好几日不曾洗脸梳头,江雪芒掀开被子,赤脚落地,默然走到屋中那一面老旧斑驳的铜镜前。
镜面浑浊,照出的影子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汽。
拿起简陋的木梳,她指尖僵硬地梳理着长发。
全然没有打扮的欲望,只是机械的重复。
一身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锁骨。
连日的郁结与憔悴,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褪去了所有烟火俗气,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清透,眉眼淡极生艳,清丽绝伦。
身后忽然覆来一道温热的阴影,裴临缓步上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
昏黄烛火映在铜镜之中,镜里两道身影紧紧相依。
男子清贵挺拔,女子纤细温婉,姿态亲昵无间,像极了寻常乡间恩爱和睦、岁月安稳的夫妻
"珠珠,转过来。"
裴临嗓音低哑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江雪芒听话地缓缓转过身。
下一瞬,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指尖缓缓穿过她柔软的发丝。
裴临微微俯身,眼底暗潮翻涌,藏着压抑许久的情愫与难耐,轻轻用力,将她的头朝着自己身前按了按。
"你知道怎么做吗?"
他眼底似有暗潮翻涌,嗓音低沉带着蛊惑。
"听话些,兴许我能允你几个不算过分的请求。"
屋中点了淡淡的熏香,丝丝缕缕地勾缠着人的呼吸。
裴临临窗而立,微微仰着头,喉结不时滚动一下,气息中溢出一丝难耐的意味。
不多时,余韵消散。
他缓缓收回心绪,指尖从她的乌发中缓缓抽出。
似是知道方才自己有些过分,他放软了动作,指腹轻轻碾过她眼角的肌肤,拭去暗藏的湿意,随后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木凳上坐好。
江雪芒因为羞恼,脸颊染上一丝绯红,咬着牙骂了一声。
"混蛋。"
他掰过她的脸,拇指撬开她的嘴唇,在江雪芒抗拒的目光下,伸出一根手指探进去,摸到那颗有些锋利的犬齿,低笑。
"故意弄疼我的是你,我们两个谁比较混蛋?"
江雪芒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是你活该。"
裴临低头,迅速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吩咐人送茶和热水进来。
江雪芒漱口洗漱,将嘴里的腥涩味道一点点漱干净。
等待她收拾整齐,门外传来侍卫通禀的声音。
很快,里正一家人便被带了进来。
再次见到江雪芒和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男人时,年过花甲的老人不由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老儿携全家,叩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