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带着一家老小伏地跪拜。
声音在狭小的农家小/屋中缓缓回荡。
满室昏黄烛火摇曳,将气氛衬得愈发拘谨紧绷。
裴临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华贵素锦长衫与周遭简陋的农家陈设格格不入。
他以前在村子里也寡言少语,而今褪去了当年的隐忍低调,身为劫后余生的当朝储君,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不言不语间,皇权威压悄然漫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未曾开口叫起,只是淡淡垂眸扫了一眼跪地的几人,眼底没什么表情。
寻常的乡野温情、邻里情分,于此刻的他而言,早已微不足道。
里正虽说也是见惯了乡间风雨,此刻却脊背紧绷、额头微汗。
身旁跟着自己的妻子、儿媳,怀里还抱着刚添的小孙儿,没有听到起身的话,手足无措,迟迟不敢起身。
终于裴临淡淡开口。
“都是乡里乡亲,起来回话吧。”
几人这才相互搀扶着起身。
一家人在桌对面落座,偶尔抬眼看向江雪芒。
里正和他家里人想跟江雪芒说几句贴心话,可每说两句,都忍不住偷偷去瞟裴临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怒贵人。
一个个束手束脚,拘谨得很。
江雪芒看在眼里,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酸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氛围里,屋外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侍卫宁征掀帘而入,语气恭敬肃穆。
“属下有要事禀报,请殿下移步屋外。”
裴临眸光微沉,淡淡颔首,没有多余言语,从位置上站起来。
他一起身,屋子里的众人立刻也跟着站起来。
他最后扫了一眼屋内的人,目光在江雪芒身上短暂停顿一瞬,随即转身抬步离去。
直到那道凛冽挺拔的身影踏出屋子,笼罩全屋的沉重威压才终于缓缓散去。
里正一家彻底松了口气,连忙从地上起来。
婶子是从小看着江雪芒长大的,此刻终于敢上前,拉着她的手真心感慨。
“好孩子,可算苦了你了。”
她声音温软,带着乡间长辈的淳朴暖意。
“我当初就觉得你跟村里别的姑娘不一样。旁人这辈子撑死了嫁个庄/稼汉,守着几亩地过一辈子。
你不一样,你心气高、命也好,果然,现在成了太子身边的人,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一旁的儿媳也连忙附和,轻声感慨。
“可不是嘛!以前村里还有人乱嚼舌根,说你莫名其妙带个外乡男人回家,是不知羞,不自爱。
现在那些人全都闭嘴了,如今谁不羡慕你?夸你命好,得了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江雪芒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满心荒诞,喉间涌上无尽的苦涩。
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是自嘲的苦笑,轻轻抬了抬裙摆。
下一瞬,细微清脆的“叮铃”声骤然响起,那枚锁在她脚踝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细碎的声响清晰入耳。
她垂眸望着那若隐若现的银铃,眼底一片荒芜寒凉,轻声反问。
“婶子,你们看我这般模样,当真算是命好吗?”
一句问话,瞬间让满室的寒暄声戛然而止。
婶子与儿媳对视一眼,眼底或有些迷茫。
虽然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却也将那些艳羡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唯有襁褓里的小娃娃,懵懂无知,全然不懂大人世界的纠葛苦楚。
他乖乖窝在母亲怀里,时不时轻轻蹬蹬小腿,发出细碎软糯的咿呀声,天真又可人。
江雪芒的目光牢牢落在那团小小的软糯身影上,久久无法移开。
她忍不住想,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此时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也快要同自己见面了?
若他能顺利降生,也该是这般软软糯糯、咿呀学语的模样,整日缠在她身边。
也不知男孩还是女孩。
无数个深夜的思念与遗憾,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微微泛红。
儿媳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了她眼底的怅惘与温柔,浅浅一笑,主动将怀中的襁褓往前递了递,温和开口。
“雪芒姐,你想不想抱一抱他?这孩子乖巧得很,不闹人的。”
“可以吗?”
江雪芒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然可以。”
得到应允,小小的襁褓便被轻轻塞进了她的怀里。
入手是一片极致的柔软温热,小小的一团,轻飘飘的,带着新生儿独有的干净奶香气,纯粹又治愈。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温柔的怀抱,乖乖静静躺着,黑亮的眼睛懵懂地望着她。
“他叫什么?”
江雪芒问。
“叫石头。”
里正儿媳笑着答。
“他爹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
江雪芒小声念了一遍,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软嫩的脸蛋。
娃娃被她戳得咯咯笑,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江雪芒嘴角终于弯了弯,露出这半晌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几人又围着孩子闲聊了几句家常,说着村里的琐事、邻里的近况,气氛渐渐松弛回暖。
温馨的烟火暖意,暂时冲淡了缠绕在江雪芒周身的压抑与桎梏。
寒暄了一阵,眼看时辰不早,一行人即将告辞离去。
里正看了看儿媳与老伴,开口轻声吩咐。
“你们先出去在院中等候,我单独和雪芒说几句话。”
婶子与儿媳应声点头,小心翼翼退出房门,顺手轻轻带上木门,将一室安静留给两人。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跃。
里正望着眼前褪去稚气、眉目依旧的姑娘,眼底满是唏嘘与疼惜。
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小包。
布包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看得出来被珍藏了许多年。
“这是你爹娘当年临走前托付给我的东西。他们说,等你日后成家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他双手捧着布包,郑重其事地递到江雪芒手中。
“你成亲那阵,刚办完婚书就匆匆去了京州,我一直没寻着机会。如今也是时候,交还给你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