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落下,渔村小院残灯如豆,勉强照亮窗前方寸之地。
这里的小/屋院墙低矮,篱笆疏落。
站在窗前便能将整个小院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夜风轻轻拂过篱墙,吹动院边的野草。
静谧的夜色里,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入视线,是去而复返的裴临。
他今日一身素色浅袍,衣料温润顺滑,剪裁得体,线条干净利落,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即便落在遍地土屋篱墙、烟火质朴的渔村之中,仍然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江雪芒望着他的身影,心底漫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
从前初遇之时,他便常穿这般浅色衣袍。
那时的她,总觉得浅色最衬他。
干净温柔,温润清朗。
像高悬天边的一轮明月,不染尘埃,自带清风傲骨。
让她一颗乡下姑娘的心,不由自主一步步沦陷。
可自从回了京州,他便很少那么穿了。
多数时候都是一身玄衣,偶尔深青暗蓝,沉冷之余,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威严十足,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正因如此,此刻看着这小院浅袍的他,江雪芒只觉得无比违和。
他还是适合穿深色。
那才是他原本的性格。
当年渔村月下的温润温柔,不过是她自我沉溺的一场错觉罢了。
虽然从小院到整个村子都有侍卫层层的严密把守,裴临还是在处理完事情后,第一时间赶回来。
他走得有些急,踏入院门时,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
可当目光掠过窗边那道清瘦孤寂的身影时,不由得松了口气。
属下已经将里正一家人来访的对话细细禀报,字字句句,无一遗漏。
裴临立在院中平复了片刻气息,随即抬步推门,径直走入屋内。
屋内寂静无声,他先走到桌前,提起微凉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仰头饮尽,润了发干的喉咙。
视线淡淡扫过她掌心紧紧攥着的旧布包,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东西我会派人彻查来历,一有结果,便告知你。”
知道自己一举一动瞒不过他的眼睛,江雪芒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安排。
见她手边放着一个还算精巧的胭脂盒,裴临眉头微蹙,扬手就丢出了窗外。
江雪芒诧异。
“你干什么?那是小秋送给我的,你凭什么给它扔了?”
裴临全然不顾她的怒意,神色冷淡。
自顾抬手扯下她腰间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自己碰过盒子的指尖。
随即又不由分说攥过她的手,细细擦拭。
“你叫的倒是亲近,可知那里正的儿媳,从前是镇上云水楼的花娘,因为有了肚子,这才找了个乡下老实人成婚落脚,她送的胭脂你也敢用?”
“她从前是花娘还是绣娘,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江雪芒反问。
“太子殿下以前不也做过这淮江上的网鱼郎吗?”
裴临见她半点不知错,还敢提当初的事,有点微恼。
“你如今是我身边的人,与风月出身的妓子厮混亲近,不仅折辱你自己的身份脸面,更是辱没东宫、辱没我的名声。
我准许你和昔日乡邻闲聊解闷,是让你打发时日,不是让你自甘轻贱,与卑贱之人为伍。”
气氛一时沉寂。
“如果没有人爱吃鱼,又怎会有人打鱼出去卖呢?”
半晌,江雪芒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一边享受花娘的服务,一边嫌弃她们的出身,到底是谁轻贱?”
在京州时。
对待薛明月,对待顾晴雪。
裴临固然是疏离冷淡的。
但他从不会如同看待一件物件似的,轻贱于她们。
更不会连她们碰过的东西都觉得脏。
她看向窗外,那些站得笔直,以守护她为己任的侍卫。
心想,他们大约也是如此看她的吧。
不同的是,她是他裴临,一个人的妓子。
“我就是这样一个粗鄙的乡下村妇,过不来你们贵人眼中那般高高在上的日子,只配同下等人混在一起……”
即便知道裴临不会答应,但她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甘心,冒着惹他生气的风险开口。
“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随便挥挥手,有的是女人愿意侍奉你、伺候你,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走,让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裴临眼中的情绪一寸寸冷了下来。
“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那个妓子吗?”
他现在急需找到一个借口,以否认她宁愿背井离乡,吃苦受累,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的事实。
“孤现在就可以处置了她。”
“裴临,你为什么总要牵连别人!”
她攥住他宽大的袍袖。
“是我,都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别人没关系,我就是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过得很快乐,不愿意再回去京州,不愿意回东宫,不愿意回到那个看似富贵,但却没有自由可言的牢笼。”
裴临的一只手被她攥着,脸色阴沉的可怕。
其实,他一直都想问她。
在假死出逃的这段时间里,她有没有一时一刻想起过他?
在看到看清了林煦的虚伪不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之后,她有没有一丝一毫,后悔过离开自己?
然而,他不敢开口。
害怕听到的会是令人失望的答案。
一路赶来淮州的路上,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竟放不下一个一门心思想要离开的女人。
彼时他最喜欢看她那双澄澈无辜的眼睛。
此刻,见她望向自己,却有些不敢直视。
生怕从中寻不到半分情意,只剩冰冷的厌烦与抗拒。
伸手扯下她的发带,蒙住了那双水瞳。
“你不想回去,好得很。”
他低下头去亲吻她。
“那我们就在这里做夫妻。”
视线被遮挡后,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心跳、呼吸、周遭的气息,清晰得分毫毕现。
江雪芒害怕他又会像上次那样失控,可预想中的粗暴与疼痛并未降临。
温热湿润的吻落在她的小腹之上,轻柔得近乎虔诚。
裴临的嗓音莫名干哑。
“你从前说过,最渴望同我有个孩子。”
提起当时幼稚天真的话语,江雪芒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孩子的父亲,只是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