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没有脚步声的。
它轻柔、细碎,像一缕抓不住的轻纱,漫过蒙德城外青绿的草坡,拂过路边摇曳的塞西莉亚花,安安静静地缠上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孩子走得轻快,脚步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鞋底轻轻碾过松软的草地,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舒云时说,迪特里希性子活泼,天真烂漫,永远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最纯粹的好奇。
可只有追着他飘荡的风知道,这孩子的热闹从来都浮在表面,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片无人触及的空落。
风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鲜活。
它跟着他跑过古老的砖石城墙。
蒙德的城墙历经千年风雨冲刷,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深浅交错的青苔,斑驳的纹路里刻满了自由之城的岁月痕迹。
墙顶垂落的藤蔓随着风轻轻摇晃,细碎的绿叶簌簌作响,偶尔有栖息的雀鸟被轻微的动静惊扰,扑棱着翅膀飞向辽阔的蓝天,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消散在风里。
迪特里希抬起小手,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墙面。
砖石带着雨后残留的微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好奇地踮着脚尖,仰头望向看不到尽头的墙头,看着墙外一望无际的绿野与远山,眼底盛满了新鲜与欢喜。
风停驻片刻,陪着他望向远方,而后又轻轻推着他的衣角,催着他继续往前走。
它又跟着他拐进蜿蜒幽深的小巷。
远离了蒙德主城广场的喧嚣热闹,老城的小巷格外安静。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凹凸平整,缝隙里藏着细碎的青草与野花,两侧是错落有致的老式木屋,木质墙壁带着岁月沉淀的暖褐色,窗棂上挂着居民晾晒的干花与草药。
阳光穿过错落的屋檐,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细碎的光斑落在迪特里希柔软的发顶,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巷尾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盛放,淡淡的甜香萦绕在空气里,温柔又绵长。
迪特里希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身,盯着石板缝里努力生长的小花发呆,或是追着振翅飞舞的粉白蝴蝶小跑几步,清脆的轻笑轻轻散落,揉碎在温柔的风里。
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温柔包裹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沉默地陪伴。
最后,拂过街巷的微风,带着蹦跳的孩童,停在了教堂后方的墓园边缘。
一瞬间,方才巷间的温柔暖意仿佛被彻底抽空了。
周遭的风骤然变得安静下来,连方才聒噪的雀鸣、摇曳的花叶声响,都尽数消散无踪。整片天地都陷入一种沉沉的静谧里,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却也压抑得让人心头发闷。
这里和蒙德任何一处地方都截然不同。
没有肆意盛放的繁花,没有鲜活灵动的飞鸟,没有人间烟火的温暖,只有一片片平整沉寂的土地,和土地上静静矗立的无数墓碑。
灰白的石碑高低错落,整齐地扎根在泥土之中,历经风吹雨打,碑身早已蒙上一层浅淡的灰蒙,刻在上面的字迹深浅斑驳,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每一块墓碑之下,都沉睡着一个永远定格的灵魂,藏着一段彻底落幕的人生,再也没有烟火,再也没有奔赴。
草木在这里长得格外荒芜,细碎的野草杂乱丛生,无人修剪、无人打理,带着一股沉寂又荒凉的气息。
天光落在这片土地上,都像是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热烈,多了几分沉郁。
迪特里希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原本轻快的脚步缓缓顿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蹙着眉峰,澄澈的金瞳里盛满了懵懂的疑惑,目光直直地望着墓园深处林立的墓碑,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站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轻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又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稚嫩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寂静的土地,扫过那些沉默矗立的石碑。
他看不懂碑上模糊的文字,不懂这里埋藏着怎样的离别与过往,可他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片土地独有的气息。
冰冷、沉寂、压抑,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化不开的哀伤。
这种情绪无形无质,却像微凉的雾气,轻轻笼罩着整片墓园,也一点点裹住了站在园外的他,顺着呼吸钻进心底,让他原本轻快的心跳,都慢慢沉了下来。
迪特里希从未来过这里。
以前的他,总是有人陪着。
是舒云时跟在他身后,纵容着他所有的调皮任性。
热闹惯了,欢喜惯了,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死寂又沉重的氛围。
整片天地,都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无尽的落寞。
“这里……一点都不开心。”
迪特里希小声地呢喃着,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染上了浅浅的低落。
他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冷清了,冷清得让人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柔软的棉花,喘不过气,也说不清哪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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