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何事要见魏王?(1 / 1)

第345章何事要见魏王?

魏王府位于长安城东北角的永兴坊,府邸占了大半条街。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覆著薄雪,簷下挂著的气死风灯尚未熄灭,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府邸西侧角门处,两个门房正缩著脖子烤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了吗?明日识字会,东宫要发雪花盐!」

「早知道了,满城谁不议论?啧,太子殿下真是大手笔……」

「谁说不是呢。我昨儿托人在西市打听,一小包雪花盐,如今黑市价已炒到三百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正说著,角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门房抬头望去,见一个身穿深褐色胡服、头戴皮帽的男子站在门外。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高鼻深目,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腰间挂著一把弯刀,刀鞘磨损得厉害。

「干什么的?」门房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棍棒上。

那胡人操著生硬的汉话,声音沙哑。

「我要见魏王殿下。」

门房一愣,上下打量他:「见魏王?你是何人?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胡人摇头。

「但我有要紧事,必须面见魏王。」

另一个门房也站起来,嗤笑道。

「你当魏王府是什么地方?想见就能见?去去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胡人没有动,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

「把这个交给魏王,他自会见我。」

门房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不像汉字,也不像常见的突厥文。

他皱眉。

「这是什么?」

「你只管送去。」

胡人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

能在魏王府当差,都不是蠢人。

这人虽衣著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胡商,而且敢直接要求见魏王,恐怕真有些来头。

「你在这儿等著。」

一个门房拿著铜牌,转身进了角门。

约莫一刻钟后,门房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青色棉袍、留著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

正是魏王府长史杜楚客。

杜楚客走到角门外,目光在胡人脸上停留片刻,抬手示意门房退开几步。

「你是何人?」

杜楚客问,声音不高,但透著审视。

胡人拱手。

「在下阿史德·咄苾,从契丹来。」

「契丹?」杜楚客眉头微皱。

「何事要见魏王?」

阿史德·咄苾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我有书信,必须亲手交给魏王殿下。」

杜楚客脸色不变,缓缓摇头。

「魏王殿下身份尊贵,岂是外人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书信,交给我便是。」

「这封信,必须当面交给魏王。」阿史德·咄苾坚持。

杜楚客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耳朵似乎不大好使。我说了,魏王不是你这种人能见的。」

「莫说是你,便是突厥的可汗亲至,想单独面见魏王,也需朝廷准许、鸿胪寺安排。明白吗?」

阿史德·咄苾脸色变了变,手按在刀柄上,但又松开。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纸卷,递给杜楚客。

「既如此,请杜长史将这封信转交魏王。」

杜楚客接过纸卷,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

「信从何来?」

「契丹大酋长所遣。」阿史德·咄苾说。

「内容关乎魏王殿下安危,请杜长史务必亲呈。」

杜楚客点点头,转身要走。

「杜长史!」阿史德·咄苾叫住他。

「魏王殿下看了信后,可否安排一见?我真的有要事相商。」

杜楚客停步,侧过脸。

「看了信再说。」

说罢,他拿著纸卷,快步走回府内。

角门外,阿史德·咄苾站在原地,看著杜楚客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

两个门房重新围上来,警惕地盯著他。

阿史德·咄苾也不理会,就那样站著,像一尊石雕。

杜楚客穿过几重院落,来到魏王府书房所在的院子。

院中积雪已被清扫,青石地面湿漉漉的。他在书房门外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抬手敲门。

「进来。」

李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杜楚客推门而入。

书房内炭火很旺,李泰坐在书案后,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氅,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殿下。」杜楚客躬身。

李泰抬起头。

「那人打发走了?」

「没有,还在角门外等著。」

杜楚客上前,将羊皮纸卷放在书案上。

「这是他让转交殿下的信,说是契丹大酋长所遣。」

李泰眉头一皱,放下书卷,拿起纸卷。

羊皮纸质地粗糙,边缘磨损,显然经过长途传递。

他解开系绳,展开纸卷。

纸上用汉字写著几行字,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楚。

李泰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身体,抓著纸卷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快速扫完全文,脸色从最初的惊愕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混帐……混帐!」

李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

杜楚客心中一惊。

「殿下,信上说什么?」

李泰没有回答,而是将纸卷重重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自己看。」

杜楚客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粗糙的羊皮纸时微微一顿。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李泰写的内容。

内容是要契丹方面在太子北上攻打高句丽时派出刺客!

杜楚客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向李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泰咬牙切齿。

「这帮蛮子……竟敢要挟本王!」

杜楚客的心沉了下去。

李泰猛地站起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这封信若落到父皇手里,本王就完了!彻底完了!」

他忽然停下,盯著杜楚客:「那个送信的人呢?」

「还在角门外。」

「杀了。」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尸体处理干净,信也烧了。就当从没发生过。」

杜楚客却摇头:「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

「此人敢孤身来送信,必有后手。」杜楚客冷静分析。

「若他今日死在魏王府,明日这封信的抄件就可能出现在陛下案头。甚至……可能不止一封。」

李泰怔住,随即颓然坐回椅子。

「那……那怎么办?」

杜楚客沉默片刻,将纸卷小心卷好,放在案上。

「殿下,此人不是要见您吗?臣再去见他,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泰想了想,点头。

「好,你去。但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把信捅出去。」

「臣明白。」

杜楚客躬身退出书房。

他没有立刻去角门,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值房,喝了杯冷茶,定了定神,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角门。

角门外,阿史德·咄苾还站在那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见杜楚客出来,他眼睛一亮。

杜楚客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信,魏王殿下看了。」

阿史德·咄苾问:「殿下怎么说?可否一见?」

杜楚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的耳朵确实不好使。我再说一次:魏王殿下不会见你。莫说是你,就算就是你将北方都割让出来,也见不了。」

阿史德·咄苾脸色一沉。

「杜长史,这封信的分量,你应该清楚。若陛下看到……」

「所以呢?」杜楚客打断他,「你想怎么样?」

阿史德·咄苾被这直白的反问弄得一愣。

他本以为杜楚客会惊慌、会讨价还价,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

「我……我想和魏王殿下谈一笔交易。」阿史德·咄苾说。

「什么交易?跟我说。」杜楚客语气不容置疑。

阿史德·咄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我们有一批东西要运进长安城,需要魏王府的帮助。」

杜楚客没有问是什么东西,而是直接问。

「怎么帮?」

这下阿史德·咄苾懵了。

他准备好的说辞、预设的谈判节奏,全被打乱了。

按常理,对方不是应该先问运什么东西、为何要运、风险多大吗?

怎么直接跳到「怎么帮」了?

「此处似乎不是谈话的地方啊!」

杜楚客看著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给你十息时间。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请回。十息之后,我也不会听了。」

阿史德·咄苾脸色变了变。

他感觉到,杜楚客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会转身就走。

「我们……我们需要在今晚从城外运一批东西进来。」

阿史德·咄苾语速加快。

「但现在城门查得很严,尤其是对胡商。希望能借用魏王府的名头,让东西顺利进城。」

「什么东西?」杜楚客问。

阿史德·咄苾迟疑了一下。

「一些……货物。」

「具体。」杜楚客语气冷淡。

「皮货、药材,还有些……铁器。」

阿史德·咄苾说得含糊。

杜楚客心中冷笑。

皮货、药材需要偷偷运?

铁器倒是可能,但大唐对铁器贸易管制并不算严,除非是军械。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问。

「时间、地点、接应方式。」

阿史德·咄苾连忙说。

「今夜子时,春明门外三里,有一片桦树林。我们会把东西藏在林中的废弃土地庙里。」

「魏王府只需派一队人,拿著王府的令牌去取货,城门守卫不会细查。」

「子时……」杜楚客沉吟片刻,「可以。」

阿史德·咄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补充道。

「杜长史,这批东西对我们很重要。如果魏王府背信弃义,或是设下陷阱,那么这封信明天一定会出现在大唐皇帝的御案前。」

杜楚客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过,我的人会晚一个时辰去。」

阿史德·咄苾脸色一变。

「晚一个时辰?为何?」

「再说一句,明日再说。」

杜楚客转身,对门房摆摆手。

「送客。」

来几个府中侍卫,架住阿史德·咄苾。

阿史德·咄苾想要挣扎,但侍卫手劲很大,硬是把他拖了出去,扔在坊街上。

阿史德·咄苾从雪地里爬起来,看著重新关上的角门,脸上阴晴不定。

魏王府这是答应了?

可这合作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既没问具体是什么东西,也没讨价还价,只是单方面决定了接应时间要晚一个时辰。

晚一个时辰,意味著他们要冒更大的风险——

东西得在土地庙多藏一个时辰,被发现的可能就多一分。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阿史德·咄苾拍了拍身上的雪,快步离开永兴坊。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钻进怀远坊的一家皮货店。

店内,几个突厥汉子正在整理皮子。

见阿史德·咄苾进来,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迎上来:「怎么样?」

「魏王府答应了。」阿史德·咄苾压低声音。

「但他们会晚一个时辰去取货。」

「晚一个时辰?」刀疤汉子皱眉,「为什么?」

「那个杜楚客很怪,什么都不多问,直接就答应了。」

阿史德·咄苾坐下,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我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瘦高个子的突厥人说:「会不会有诈?」

「有诈也得做。」阿史德·咄苾放下酒碗。

「处罗啜说了,这批弓弩必须运进来。上元夜的行动,没有这些家伙不行。」

「可魏王府要是出卖我们……」

「他们有把柄在我们手里。」阿史德·咄苾冷笑。

「那封信要是捅出去,李泰也活不了。他不敢。」

众人沉默。

刀疤汉子想了想,说:「那就按计划。子时把东西送到土地庙,我们的人埋伏在周围。」

「如果魏王府的人准时来了,就按兵不动;如果来的是官兵,就动手。」

「也只能这样了。」阿史德·咄苾点头。

与此同时,魏王府书房。

杜楚客将见面的经过详细禀报给李泰。

李泰听完,脸色铁青。

「这帮混蛋!竟敢要挟本王!本王一定要杀了他们!」

「殿下息怒。」杜楚客平静地说。

「当务之急不是杀人,而是化解危机。」

「怎么化解?那封信就是铁证!」李泰咬牙切齿。

「若是被父皇看到……」

「所以,我们要让陛下看到另一件事。」杜楚客缓缓道。

「一件比这封信更重要的事。」

李泰一怔:「什么事?」

「突厥刺客。」杜楚客说。

「让陛下知道有突厥死士潜入长安,意图在上元节制造事端。」

「如果我们现在去禀报,说发现了突厥人的藏匿地点和运输计划,并且主动协助朝廷剿灭,那么陛下会怎么想?」

李泰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那封信,可以解释为突厥人的离间计。」

杜楚客继续说。

「他们伪造信件,污蔑殿下,就是想搅乱朝廷,让陛下猜忌皇子,他们好趁机作乱。」

「可……可父皇会信吗?」李泰迟疑。

「只要殿下做得漂亮,陛下就会信。」杜楚客说。

「而且,突厥人要殿下帮忙运进城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货物。十有八九是兵器、弓弩。」

「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到时候,殿下可以把一两个『宝物』拿出来,就说他们以献宝为名。」

「但殿下察觉他们不怀好意,于是将计就计,套出了他们的计划。」

李泰在书房内踱步,脑中飞快盘算。

杜楚客的办法确实可行。

父皇最恨的就是有人威胁大唐的安定,若是自己能协助剿灭突厥刺客,那就是大功一件。

相比之下,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分量就轻多了。

而且……

李泰心中突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

若是突厥人真的在上元节闹出点事情,该多好啊。

那跛子不是要大发雪花盐、收买人心吗?

若是上元夜出了乱子,庆典毁于一旦,百姓恐慌,他那「与民同乐」就成了笑话!

到时候,父皇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泰赶紧压下。

他知道这想法很危险,但诱惑太大。

「好,就按你说的办。」李泰终于下定决心、

「本王这就进宫,向父皇禀报。」

「殿下英明。」杜楚客躬身。

很快,李泰的车驾驶出魏王府,前往皇城。

通传后,李泰走进暖阁。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步伐沉稳,走到御榻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何事?」

李泰没有起身,反而伏得更低。

「儿臣今日府上来了个突厥人,说是从契丹来,有要事禀报。儿臣不敢擅专,特来奏闻父皇。」

李世民眼神微动:「突厥人?契丹来的?」

「是。」李泰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

「那人自称阿史德·咄苾,说是契丹大酋长派来的。他给了重礼,想请魏王府帮忙,用王府的令牌往长安城运一批皮毛、草药。」

「哦?」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皮毛草药?」

「儿臣起初也这么以为。」李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儿臣觉得奇怪。若只是普通货物,何必偷偷摸摸,还要借王府的名头?于是让杜楚客去见他,想套出实情。」

「结果呢?」

「杜楚客套出话来,说他们今晚子时要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桦树林土地庙交货。」

李泰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儿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普通货物,何必选在深夜、选在荒郊野外?」

「而且突厥人向来狡诈,儿臣怕他们借运货之名,行不轨之事。」

他再次伏身。

「儿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父皇。是否需要儿臣去刑部打个招呼,特别留意这群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火劈啪作响,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榻边缘轻轻敲击。

他盯著李泰,目光锐利。

李泰跪在地上,背脊发凉。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审视,那种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

李泰心中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

但他强撑著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父皇的意思是……」

「此事你不用管了。」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

「朕会处理。」

「那……那个突厥人,还有那批货……」

「朕说了,你不用管。」

李世民重复道,语气加重了一丝。

李泰连忙叩首:「儿臣遵旨。」

「你立了大功。」李世民又说,这次语气缓和了些。

「能察觉异常,及时禀报,这很好。」

「儿臣不敢居功,只是尽本分。」李泰谦逊道。

李世民点点头:「退下吧。」

「是。」李泰再拜,起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两仪殿。

暖阁内,李世民坐在御榻上,脸色沉了下来。

李泰刚走,他就对身边内侍道:「传李君羡,立刻。」

「是。」

内侍匆匆而去。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李泰的禀报,证实了白骑司之前得到的消息——

突厥人确实要在上元节生事,而且有内应。

只是他没想到,突厥人竟敢直接找上魏王府。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李泰说突厥人想借王府令牌运货,这倒说得通。

当务之急是抓住那批突厥人,确保上元节平安。

约莫一刻钟后,李君羡匆匆赶到。

「臣李君羡,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睁开眼。

「魏王方才来报,说今日有突厥人找他,想借魏王府令牌,今晚子时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桦树林土地庙运一批货。」

李世民缓缓道。

「魏王觉得可疑,特来禀报。」

李君羡脸色一变。

「春明门外……桦树林土地庙……」

李世民眼神冷峻。

「你立刻带人去布置。记住,朕要活口,至少要抓几个活口,问出他们的同伙和计划。」

「臣遵旨!」

李君羡躬身,但随即想起什么,额头冒出冷汗。

李世民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李君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李世民语气不容置疑。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伏身道:「陛下,臣……臣有失职之罪。」

「何罪?」

「昨日白骑司与金吾卫推演时,有一组提出假设,说刺客可能会利用皇子或宗室的身份做掩护,甚至可能在太子殿下发放的物资中做手脚。」

李君羡声音发干。

「但臣当时觉得这假设太过大胆,且涉及天家,不宜深究,便……便命他们删除了这个推演方向。」

暖阁里空气骤然凝固。

李世民盯著李君羡,目光如刀。

李君羡额头贴地,「臣有罪。」

「推演之法?」李世民忽然问。

李君羡一愣,他如实答道。

「是李中舍人提出推演之法,分三组模拟,但具体推演细节,他并未参与。」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逸尘让你推演,就是要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你倒好,自作聪明,把最危险的可能删了。」

「臣知罪!」李君羡浑身冷汗。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李世民冷冷道。

「你立刻回去,重新布置。不要放过任何可能,包括太子现场发放的雪花盐,都要彻查。」

「是!」李君羡再拜。

「去吧。」李世民摆手。

李君羡退出暖阁,快步离开两仪殿。

走出宫门时,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后怕不已。

若不是魏王今日来禀报,他根本不会想到突厥人竟敢直接找上皇子。

若是上元夜真出了事,他李君羡百死难辞其咎。

他翻身上马,朝金吾卫衙署疾驰而去。

此刻已近午时。

金吾卫衙署内,李承干正在观看推演结果。

三组将领刚刚结束最后一轮模拟,正在汇总漏洞。

李承干坐在主位,认真听著,不时提问。

「所以,最可能的袭击地点是朱雀大街中段、承天门外广场、以及西市波斯邸附近?」李承干问。

「是。」一名金吾卫中郎将答道。

「这三处人流最密集,且视野开阔,一旦发生混乱,难以控制。」

「防范措施呢?」

「已加派三倍人手,暗哨增加两成。关键节点设路障,一旦有事,可迅速隔离人群。」

李承干点头,正要再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君羡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他行礼。

「李卿来得正好。」李承干道,「推演刚结束,你来看看……」

「殿下,有紧急情况。」李君羡打断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陛下召见,魏王方才入宫禀报,突厥人找上魏王府了。」

李承干眼神一凝:「详细说。」

李君羡将事情经过简要叙述,包括魏王提供的时间、地点,以及陛下要求活口的旨意。

李承干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四弟……倒是识大体。」

「既如此,就按父皇的旨意办。」

李承干站起身。

「你准备何时动手?」

「突厥人说子时交货,魏王府答应丑时去取。」

李君羡道。

「臣打算在丑时之前包围土地庙,等他们人货到齐,一网打尽。」

李承干点头:「好。需要东宫配合什么?」

「暂时不用。」李君羡说。

「金吾卫和白骑司人手足够。只是……殿下,推演时删除的那个假设,陛下知道了。」

李承干眉头微皱。

「什么假设?」

「有人提出,刺客可能利用皇子身份做掩护,或在殿下发放的物资中做手脚。」

李君羡声音低了些。

「臣当时觉得不妥,删除了。」

李承干看著他,眼神深邃:「所以,现在要重新查?」

「陛下旨意,所有可能都要排查,包括明日识字会发放的雪花盐。」

李承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

「查吧。」他转过身。

「东宫所有物资,你都可以查。但不要惊动百姓,识字会照常举行。」

「臣明白。」李君羡松了口气。

他最怕太子反对,那样他就难做了。

「还有一件事。」李承干走回案前。

「魏王府答应丑时去取货,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臣想提前一个时辰,在子时之前就埋伏好。」李君羡道。

「等突厥人把货运到土地庙,人货俱在时,再动手。」

「可以。」李承干点头。

「但记住,要留活口。至少两三个,要能问话的。」

「是。」

李君羡行礼退出,立刻去布置。

李承干独自留在衙署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魏王……突厥人……上元节……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盘旋。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些突厥人,确保上元节平安。

他起身走出衙署。

午时的阳光刺眼,雪地反射著白光。

长安城的街巷开始热闹起来,百姓们为明日的识字会做著最后的准备。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登上马车。

「回东宫。」

马车驶离金吾卫衙署,融入长安城的人流。

与此同时,李君羡已经调集好人手。

金吾卫三百精锐,白骑司一百好手,全部换上便装,分批出城。

他们不走春明门,而是从延兴门、通化门分散出城,再绕道前往春明门外的桦树林。

李君羡亲自带队。

他穿著普通的皮袄,头戴毡帽,看起来像个贩马的商人。

身边跟著十几个同样打扮的部下,马背上驮著麻袋,像是货物。

一行人出了通化门,沿著官道向东走了五六里,然后折向北,钻进一片杂木林。

林中积雪很深,马匹走得艰难。

「统领,前面就是桦树林。」一个探子回报。

李君羡抬手,所有人停下。

他下马,走到林边,拨开枯枝望去。

前方约莫一里处,果然有一片白桦林。

此时树叶落尽,白色的树干在雪地中格外显眼。

林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小庙,应该就是土地庙。

「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李君羡低声道。

两个身手矫健的部下立刻卸下厚重的外袍,只穿贴身劲装,悄无声息地潜入雪地。

他们动作极轻,像两只雪貂,很快消失在林中。

约莫两刻钟后,两人回来了。

「庙里没人,周围也没有埋伏的痕迹。」一人禀报。

「但庙后有几条新鲜的车辙印,像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车辙印……」李君羡沉吟,「看来他们之前来探过路。」

「统领,我们现在进去埋伏?」另一人问。

李君羡摇头。

「太早了。现在进去,痕迹太多,容易打草惊蛇。等到酉时再进去。」

他抬头看看天色,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所有人,退回三里外的那个废弃庄子休息。马匹拴好,不许生火,吃干粮。」

「诺。」

一行人悄悄退走。

那个废弃庄子原是某个富户的别院,后来家道中落,院子就荒废了。

院子很大,房舍虽然破败,但还能遮风挡雪。

李君羡安排人轮流放哨,其余人休息。

他自己坐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里,摊开地图,再次推演晚上的行动。

土地庙只有前后两个门,窗户都破了,防守不难。

李君羡继续研究地图。

土地庙周围地形平坦,只有几处小土坡,不适合埋伏大队人马。

他决定把主力藏在庙东侧的沟壑里,那里积雪深,可以掩盖痕迹。

另派两队人绕到庙后和西侧,形成合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酉时初,天色开始暗下来。

李君羡下令出发。

四百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桦树林。

雪地吸收了脚步声,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

他们按照计划,主力潜入庙东侧的沟壑,其余人分散到西侧和庙后。

土地庙不大,也就三间房。

正殿供著土地公的神像,早已斑驳褪色。

左右两间偏房,一间堆著杂草,一间空著,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

李君羡带人进了正殿。

他检查了神像后面、房梁上,确认没有藏人,然后安排十个好手躲在偏房的杂草堆里,其余人退回沟壑。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

酉时末,天完全黑了。

亥时初,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君羡精神一振,示意所有人隐蔽。

马蹄声由远及近,约莫二十骑,从东面过来。

马匹走得不快,踏雪声沉闷。

到了庙前,骑士们下马,牵马进庙前的空地。

借著雪光,李君羡看清了这些人。

都是突厥打扮,皮袄皮帽,腰佩弯刀。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是阿史德·咄苾白天在皮货店见过的那个。

「检查一下。」刀疤汉子低声道。

立刻有两人进庙查看。

他们很谨慎,连杂草堆都翻了一遍,好在李君羡的人藏在深处,没有被发现。

「没人。」

「周围呢?」

「看过了,没痕迹。」

刀疤汉子点点头,对身后的人说:「把货搬进来。」

七八个突厥人从马背上卸下十几个木箱,搬进正殿。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两个人抬一箱都吃力。

「打开看看。」刀疤汉子说。

箱子被撬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到了,魏王府的人没来。

刀疤汉子有些焦躁,起身走到庙门口张望。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声。

「头儿,魏王府会不会耍我们?」一个突厥人问。

「他们不敢。」刀疤汉子冷笑。

「再等等。」

「动手!」李君羡一声厉喝。

霎时间,埋伏在沟壑里的金吾卫蜂拥而出,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庙门口的突厥人。

同时,庙后和西侧也杀出两队人马,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有埋伏!」刀疤汉子大吼,挥刀格开一支箭,转身就往庙里冲。

但已经晚了。

庙内,躲在杂草堆里的十个好手同时暴起,刀光闪动,瞬间砍翻了三个突厥人。

那四个假扮魏王府侍卫的白骑司精锐也拔出兵器,与殿内的突厥人战成一团。

庙外,金吾卫已经冲了上来。

突厥人虽然悍勇,但人数悬殊,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李君羡亲自对付刀疤汉子。

两人在庙前空地上交手,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你们是朝廷的人!」刀疤汉子边打边吼。

李君羡不答,刀势更加凌厉。

他是军中宿将,刀法沉稳狠辣,十几个回合后,一刀劈在刀疤汉子的肩膀上。

刀疤汉子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李君羡上前一脚将他踹倒,两个金吾卫立刻扑上来,用绳索将他捆住。

庙内的战斗也很快结束。

突厥人虽然拚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

最后清点,二十三个突厥人,死了十五个,重伤五个,只剩三个轻伤的被活捉,包括刀疤汉子。

「检查箱子!」李君羡下令。

箱子被全部打开。

弓弩、箭矢、短刀、火油罐……全都是违禁品。

「统领,没有活口服毒。」

一个部下禀报。

「都检查过了,嘴里没有藏毒。」

李君羡点头。

他走到刀疤汉子面前,蹲下身:「名字。」

刀疤汉子瞪著他,一言不发。

「不说没关系。」李君羡站起身,「带回去,慢慢问。」

金吾卫开始忙碌。

尸体被拖到林深处挖坑掩埋,血迹用雪覆盖。

货装上一辆准备好的马车,活口被捆结实,塞住嘴,扔上另一辆车。

李君羡站在庙前,看著这一切。

行动很顺利,但他心里并不轻松。

突厥人虽然抓到了,但他们的同伙呢?

长安城里肯定还有其他人。

「统领,清理完毕。」一个中郎将来报。

「回城。」李君羡翻身上马。

车队悄然离开桦树林,朝春明门驶去。

快到城门时,李君羡叫来一个心腹。

「你去魏王府一趟,告诉杜楚客,就说突厥人全杀了,货是弓弩之类的违禁品。其他的,不要说。」

「属下明白。」

心腹策马朝永兴坊方向而去。

李君羡则带著车队,从春明门入城。

守门士兵见到金吾卫的令牌,不敢多问,立刻放行。

回到金吾卫衙署时,已是丑时末。

李君羡让人把活口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货则封存在库房,派专人看守。

他回到值房,写了份简报送往宫中。

然后坐下,等著陛下的下一步指示。

魏王府。

杜楚客坐在书房里等消息。

丑时三刻,终于有下人来报。

「长史,金吾卫的人来了。」

「快请。」

来人是个普通军士打扮的汉子,进了书房,行礼后低声道。

「杜长史,李统领让小的传话,突厥人全杀了,货是弓弩之类的违禁品。」

杜楚客心中一松:「李统领还说什么?」

「没了,就这些。」

「好,我知道了。」

杜楚客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辛苦。」

军士接过银子,告辞离去。

杜楚客在书房里坐了会儿,起身去李泰的寝殿。

李泰也没睡,正在灯下看书。见杜楚客进来,他放下书卷。

「怎么样?」

「金吾卫来报,突厥人全杀了,货是弓弩。」杜楚客说。

李泰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

他沉默片刻,咬牙道:「契丹那帮混蛋!居然出卖本王!」

杜楚客没有说话。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留他们。」

两仪殿偏殿。

李君羡的回报抄录一份儿给了太子。

「先生,此时四弟算是立了功了,只是剩下的人还没有找到!」

李逸尘此时很好奇,这些人为什么能找上魏王府?

此时李君羡又传来重要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