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他错过了那个高人,也错过了李(1 / 1)

第346章他错过了那个高人,也错过了李逸尘。

李承干看著李君羡传来的消息。

「李君羡说,长安城里的胡商提供了几条线索,指向怀远坊和普宁坊的几处可疑地点。他准备天亮前动手,一并清剿。」

李逸尘精神一振:「具体是何处?」

「怀远坊西边新开的皮货店,普宁坊那支『贩马』的突厥商队,还有崇化坊那个药商院子。」

李承干道。

「李君羡已经派人监视了,确认这些地方人员进出频繁,且多是青壮男子,不像正经生意人。」

「何时动手?」

「卯初。那时天还未亮,坊门刚开,街上人少,不易引起骚动。」

李承干顿了顿。

「他请示,是否要等父皇旨意。」

李逸尘心中飞快盘算。

卯初动手,天亮前就能解决。

届时将人犯、赃物一并押送,赶在上元节正式开始前清除隐患,确实是最佳时机。

但此事涉及胡商聚集区,若处置不当,很可能引发胡人恐慌。

李君羡请示陛下旨意,也是稳妥之举。

「殿下以为呢?」李逸尘反问。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著他的脚步晃动。

「父皇今日劳累,此刻应已歇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此事不宜拖延。李君羡既有确凿线索,便让他放手去做。让李统领,务必迅速、干净,尽量不要惊扰百姓。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很坚决。

然后将这一道指令传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传来更鼓声。

已是寅时初。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同一时间,怀远坊。

坊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

坊门紧闭,门楼上挂著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坊内一片寂静,大多数人还在沉睡。

但坊西那家新开的皮货店后院,却亮著微弱的灯火。

屋里坐著七八个汉子,都是突厥打扮,围著一张小桌,桌上摆著酒壶和几个粗陶碗。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深目高鼻,左脸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叫处罗啜,正是李君羡在密报中提到的那个突厥小酋长。

此刻,他手里捏著个空酒碗,眼神阴郁。

「春明门那边……还没消息?」

他开口,声音沙哑。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汉子摇头。

「没有。按理说,丑时就应该有信传回来。」

处罗啜的脸色更沉了。

按照计划,刀疤汉子那一队人应该在子时前将货送到土地庙,然后撤到三里外的另一个据点等待。

丑时魏王府的人去取货,他们远远监视,确认货物交接后,立即分散潜伏,等待上元夜的行动。

但现在丑时已过,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这不正常。

「会不会是魏王府的人去晚了?」

另一个汉子试探著问。

处罗啜摇头。

「不会。杜楚客答应丑时去,就一定会去。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除非出了意外。

「头儿,要不派两个人去探探?」年轻汉子提议。

处罗啜沉吟片刻,摇头。

「再等等。天亮前若还没消息,就撤。」

「撤?」有人惊呼。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了,现在撤?」

处罗啜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命都没了,还成什么?」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住,不敢再说话。

处罗啜端起酒碗,却发现碗是空的,烦躁地将碗重重搁在桌上。

就在这时,后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野猫跳过瓦片。

处罗啜耳朵一动,猛地站起身。

屋里的其他人也立刻警觉,手按向腰间的刀柄。

「什么人?」处罗啜压低声音问。

外面没有回应。

处罗啜给年轻汉子使了个眼色。

年轻汉子会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紧接著,是短促的惊呼和刀剑碰撞声!

「有埋伏!」

处罗啜厉喝,拔刀而起。

屋里的其他突厥人也纷纷拔刀,冲向门口。

但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中钢刀闪著寒光,二话不说就砍向突厥人。

处罗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黑衣人肩膀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死死抓住处罗啜的胳膊。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

处罗啜的刀也刺进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下。

处罗啜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视线开始模糊。

屋里的战斗很快结束。

七八个突厥人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投降。

黑衣人也死了四个,伤了六个。

一个黑衣人走到处罗啜尸体旁,蹲下身,在他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几封书信和一块铜牌。

书信是用突厥文写的,看不懂。

铜牌上刻著狼头图案,背面有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黑衣人将东西收好,对同伴打了个手势。

众人开始清理现场。

尸体被抬出去,血迹用土掩盖。

屋里值钱的东西被打包,伪装成遭了贼的样子。

一刻钟后,黑衣人全部撤离,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和浓重的血腥味。

类似的一幕,同时在普宁坊和崇化坊上演。

普宁坊那支「贩马」的突厥商队,住在客栈的后院。

当黑衣人破门而入时,十几个突厥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双方在院子里爆发激战。

这些突厥人比怀远坊的更悍勇,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虽然仓促应战,却打得有章有法,一度将黑衣人逼退。

但黑衣人人数占优,而且是有备而来。

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强攻,两队从两侧包抄,很快将突厥人分割包围。

战斗持续了半刻钟。

最后,十五个突厥人全部战死,黑衣人死了七个,伤了十一个。

在清理战场时,黑衣人在一个突厥人头目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幅地图和几封书信。

地图是长安城的简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点:承天门、朱雀大街、西市波斯邸、东市胡商区……

书信则是用突厥文和汉字混杂写成的,内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动步骤、信号、撤退路线等。

崇化坊那个药商院子,战斗结束得最快。

院子里只有六个突厥人,都是斥候出身,精于侦查和隐匿,但正面搏杀并非所长。

黑衣人冲进去时,他们试图从后门逃走,但后门早已被堵死。

六个人被二十几个黑衣人围在院子里,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全部被杀。

在这里,黑衣人搜出了一批火油罐和几把强弩,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著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著身份和住址,看样子是长安城里的内应。

卯初,天色将明未明。

李君羡站在金吾卫衙署的院子里,听著三路人的回报。

怀远坊,八突厥人,全灭,缴获书信若干、铜牌一块。

普宁坊,十五突厥人,全灭,缴获地图一幅、书信若干。

崇化坊,六突厥人,全灭,缴获火油罐、强弩、名单一份。

己方战死十一人,伤十九人。

李君羡的脸色很难看。

他虽然知道突厥人悍勇,但没想到会悍勇到这种地步——

三处据点,二十九个突厥人,居然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战死。

这种宁死不降的劲头,只有最精锐的死士才有。

而且从缴获的东西来看,这些人确实准备在上元夜大干一场。

地图、书信、火油、强弩、内应名单……每一样都证明他们的计划周密、目标明确。

「统领,现在怎么办?」一个中郎将问。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

「将缴获的东西全部封存,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受伤的弟兄好生医治,战死的……记录姓名,厚恤家眷。」

「是。」中郎将领命,又问,「那内应名单上的人……」

「暂时不要动。」李君羡摇头。

「名单未必全,抓了这些人,可能会打草惊蛇。派人暗中监视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春明门那三个活口,审讯得如何了?」

「还在审。那三个人嘴很硬,用了刑也不开口。」

「继续审,但别弄死了。」李君羡道。

「天亮前,我要知道他们的同伙还有哪些、藏在哪里。」

中郎将退下后,李君羡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上元节,就在今天。

辰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用完早膳,正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日好些了。

内侍王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李统领求见。」

李世民睁开眼:「让他进来。」

李君羡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臣李君羡,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事情办得如何?」

李君羡将昨夜和今晨的行动详细禀报,包括春明门外抓捕二十三突厥人、怀远坊等三处据点清剿二十九人、缴获的货物和书信等。

李世民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李君羡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二十九人,全死了?」

「是。」李君羡低头,「无一投降。」

「你们死了多少人?」

「十一人,伤十九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都是好儿郎。」

他没有说突厥人,说的是战死的金吾卫和白骑司士卒。

李君羡心中一暖,伏身道。

「臣有罪,未能减少伤亡。」

「这不怪你。」李世民摆手。

「突厥人本就凶悍,又是死士,有此伤亡在意料之中。那些战死的,好生抚恤。受伤的,用最好的药。」

「谢陛下。」李君羡再拜。

「缴获的书信,可曾翻译?」李世民问。

「已请鸿胪寺通译看过。书信多是突厥文,内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动计划,以及……与汉王旧部的联络。」

李世民眼神一凝:「汉王?」

「是。」李君羡从怀中取出几封书信的抄译,双手呈上。

「书信中提到,汉王生前曾通过中间人与他们联络,承诺事成之后给予漠南草场。」

「汉王伏诛后,联络并未中断,而是转由汉王旧部负责。」

李世民接过纸页,仔细。

越看,脸色越沉。

书信内容很零碎,但拚凑起来,能看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汉王李元昌生前确实与突厥残部有勾结,意图借突厥之力谋反。

汉王伏诛后,他的部分旧部不甘心,继续与突厥联络,策划了这次上元节的行动。

行动的目标很明确。

制造大规模混乱,引发唐人与胡人的对立,破坏朝廷与西域诸国的关系,为突厥复起创造机会。

「好,好一个汉王旧部。」

李世民将纸页重重拍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冰冷。

「朕的兄弟,朕的臣子,竟然勾结外敌,祸乱自己的国家!」

李君羡不敢接话,伏身在地。

暖阁里气氛凝重。

良久,李世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那些内应名单上的人,监视起来了吗?」

「已派人暗中监视,暂未惊动。」

「嗯。」李世民点头。

「上元节就在今日,不宜大动干戈。等节后,再一一清理。」

「陛下圣明。」

「春明门那三个活口,可曾开口?」

「尚未。但臣已加派人手审讯,天亮前必有结果。」

李世民摆摆手。

「不必了。人既然抓到了,慢慢审就是。上元节要紧,你下去安排吧,务必确保今日平安。」

「臣遵旨。」

李君羡行礼退出。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

汉王旧部、突厥残部、上元节、制造对立……

这些线索连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若是让这些人得逞,上元夜的长安会变成什么样?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唐人与胡人互相仇杀?西域诸国使臣死伤?朝廷威严扫地?

那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太子警觉,李君羡得力,将这场祸事扼杀在萌芽中。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太子……李承干。

这一年多来,这个儿子的变化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陌生。

从那个暴躁易怒、乖张叛逆的跛足太子,到现在沉稳干练、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中间经历了什么?

是那个幕后高人的指点?

还是太子自己开窍了?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上元节识字会,是太子一手策划的。

发放雪花盐、与民同乐、教化百姓……每一样都做得漂亮。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百姓领到那雪白晶莹的盐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用。

「三千石盐……」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数字,是内侍省今早报上来的。

东宫为了这次识字会,准备了整整三千石雪花盐。

哪怕按最粗劣的盐价算,也值数万贯。

而雪花盐的价格,是粗盐的十倍以上。

换句话说,太子今天要发出去的,是价值数十万贯的盐。

这么多盐,他是怎么弄来的?

东宫的盐场,产量真有这么大?

还是说……那个幕后高人,真的富可敌国,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盐?

李世民想不通。

他自认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贞观之治四海称颂。

但要他在一年之内,不动用国库,不加重百姓负担,凭空变出三千石雪花盐,他做不到。

不仅他做不到,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做不到。

可太子做到了。

这个事实,让李世民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欣慰的是,太子有如此能力,大唐江山后继有人。

不是滋味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做皇帝的,竟然不知道儿子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他揉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今天上元节,先确保平安度过再说。

「王德。」他唤道。

「臣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近巳时。」

「识字会何时开始?」

「午时开始,持续到酉时。太子殿下辰时已出宫,前往安上门外广场布置。」

李世民点点头,想了想,道:「备车,朕要去看看。」

王德一惊:「陛下,您的腿伤……」

「不碍事,坐车去,远远看看就行。」李世民道。

「朕想亲眼看看,这『与民同乐』的景象。」

「臣遵旨。」

王德退下安排。

李世民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巳时末,安上门外广场。

这里已经布置得焕然一新。

广场北端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御座,那是给皇帝准备的。

虽然李世民未必会来,但礼数不能少。

高台两侧,各设一排长案,案后坐著国子监的博士和学生,负责考核和发放奖励。

广场中央,划分出三个区域,用彩绳隔开,分别对应识字会的三档。

每个区域都立著木牌,上面写著参与规则和奖励标准,字很大,老远就能看清。

此时距离开场还有半个时辰,但广场周围已经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各色人等都有。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结伴而来,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广场里看,脸上写满了期待。

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兵在人群外围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神情严肃。但百姓们并不害怕,反而有人冲他们笑,问什么时候开始。

广场东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堆著如山般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雪花盐,用油纸包成一个个小包,每包大约半斤。

棚子周围有东宫侍卫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显得随和许多。

但腰背挺直,气度沉稳,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严。

李逸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穿著常服,面色平静。

「先生,你看。」李承干指著下方的人群,「他们都是为了雪花盐来的。」

李逸尘点头:「利之所趋,人之常情。但能因此学几个字,也是好事。」

「是啊。」李承干感慨。

「若非有盐,他们绝不会来。可来了,学了,记住了,就是收获。哪怕只是为了盐,也值了。」

他顿了顿,又道。

「李君羡那边传来消息,内应名单上的人,已全部监视起来。春明门那三个活口,终于开口了。」

「哦?说了什么?」

「说他们的头领叫处罗啜,原是颉利可汗麾下的小酋长。此次潜入长安的,共有八十余人,分四处据点。昨夜被我们端掉三处,还剩一处,在延康坊。」

李逸尘眼神一凝:「延康坊?具体位置?」

「一家胡饼铺子的后院。」李承干道。

「李君羡已派人包围,但暂时没有动手。他想等识字会结束后再清理,免得惊动百姓。」

「学生觉得可以。」李承干道,「延康坊离这里远,不会影响识字会。等酉时结束后再动手,来得及。」

李逸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承干现在最关心的是识字会能否顺利举行。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午时到。

太常寺卿登上高台,朗声宣布。

「贞观十八年上元节迎春识字会,开始——」

话音落下,鼓乐齐鸣。

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立刻涌向各自的区域。

初学档那边人最多,黑压压一片,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平民。

他们挤在木牌前,仰头看著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试图记住那些字的模样。

识字档人少一些,多是些读过几年书的商贾、工匠。

他们从容许多,有的已经开始提笔写字。

读书人档人最少,但气氛最热烈。

一群士子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争相表现。

国子监的博士和学生忙得不可开交。

但没有人抱怨。

相反,每个博士和学生脸上都带著兴奋。

这种场面,他们从未经历过。

看著那些原本不识字的百姓,笨拙但认真地学著写字,那种成就感,比在国子监教贵族子弟强烈得多。

李承干在高台上看著,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景象。

与民同乐,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接触、交流、给予。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通过考核的人出现了。

虽然字写得难看,但确实写对了。

负责考核的国子监学生笑著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小包雪花盐,递给老农。

老农双手接过,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捧著那包盐,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对人群喊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考核,领到了盐。

第二档和第三档那边,也有人陆续领到奖励。

整个广场沸腾了。

领到盐的人欢天喜地。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互相指点,气氛热烈而有序。

李承干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他的子民。

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会记得你的好。

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拚命去争取。

这样的百姓,值得他守护,值得他付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到广场东侧,停在僻静处。

车帘掀开,李世民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车。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戴襆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但周围的侍卫立刻紧张起来,悄无声息地围成一个圈,将他护在中间。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们散开些。

他站在那里,看著广场上热闹的景象,久久不语。

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去台上?」

「不了。」李世民摇头,「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承干身上。

儿子站在那儿,从容指挥,应对自如。

百姓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那种眼神,李世民很熟悉。

那是看明君的眼神。

曾几何时,百姓也是这样看他的。

现在,他们用同样的眼神看太子。

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失落?

他摇摇头,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下。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承干身侧的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安静地站著,偶尔低声对太子说些什么。

太子听后点头,然后下达指令。

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

李世民看得仔细。

李逸尘确实有才。

这种大型活动的组织调度,繁琐复杂,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人员安排、物资调配、应急准备,每一样都考虑周全。

这样的人,难怪太子倚重。

李世民看了许久,直到腿伤隐隐作痛,才转身上车。

「回宫。」他淡淡道。

马车缓缓驶离。

广场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酉时末,识字会圆满结束。

所有准备的雪花盐全部发放完毕,共计三千石,三十六万斤。

领到盐的百姓欢天喜地地回家。

广场渐渐空了下来。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看著夕阳的余晖洒在空旷的广场上,心中满是成就感。

「先生,我们做到了。」他轻声道。

李逸尘点头:「是殿下做到了。」

「不,是先生帮学生做到的。」李承干转身,眼里都是感激之色。

「若无先生,学生绝无今日。」

李逸尘微微摇头:「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本分。」

李承干直起身,看著李逸尘,眼神真诚。

「在学生心中,先生不仅是师长、更是知己。此生能得先生辅佐,是学生之幸。」

李逸尘心中触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两人正说著,李君羡快步走来。

「殿下,延康坊那边可以动手了。」

李承干神色一肃:「去吧。记住,要活口。」

「臣明白。」

李君羡行礼退下,翻身上马,带著一队人马朝延康坊疾驰而去。

延康坊那家胡饼铺子的后院,此刻正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屋里坐著五个人,都是突厥打扮,但神情焦虑。

他们是处罗啜手下最后一批人,原本负责上元夜在延康坊制造混乱,配合其他几处的行动。

但今天一整天,他们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怀远坊、普宁坊、崇化坊的同伴,全部失联。春明门送货的那队人,也音讯全无。

这很不正常。

「头儿,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一个年轻突厥人不安地问。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叫阿史那·思摩,是处罗啜的副手。他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另一个汉子道:「要不撤吧?趁现在坊门还没关,赶紧出城。」

「出城?」阿史那·思摩冷笑,「出去送死吗?城外肯定有埋伏。」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阿史那·思摩沉默。

他知道,情况很不妙。四个据点,三个失联,唯一的解释就是被朝廷端了。

可朝廷是怎么知道这些据点的?

有内奸?还是他们早就被监视了?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上元节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房门被撞开,十几个金吾卫士兵冲了进来,刀锋直指。

李君羡在屋里检查了一圈,找到了一些书信和地图,内容与其他据点大同小异。

至此,潜入长安的八十余名突厥死士,全部清除。

李君羡长舒一口气。

上元节的危机,解除了。

戌时,夜幕降临。

长安城各坊陆续亮起彩灯。

上元灯会正式开始。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

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龙灯、凤灯、鱼灯、莲花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杂耍、舞狮、唱戏、猜灯谜,各种娱乐应有尽有。

百姓们扶老携幼,出门赏灯,脸上洋溢著笑容。

经过白天的识字会,大家对朝廷、对太子、对皇帝的感激之情达到顶峰。

不时能听到有人高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这种呼声,在唐朝并不常见。

唐朝皇帝虽然尊贵,但百姓很少公开高呼万岁。

可今天,这种呼声此起彼伏,真挚而热烈。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听著内侍报来的街市见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百姓安乐,江山稳固,朕心甚慰。」他轻声道。

王德在一旁赔笑:「这都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德。」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报,那是李君羡刚送来的行动总结。

突厥死士八十三人,全数剿灭。

缴获兵器、火油、书信若干。内应名单上十七人,已全部监控。

汉王旧部与突厥勾结之事,证据确凿。

李世民看著奏报,眼神渐冷。

汉王……他的兄弟。

活著的时候不安分,死了还要留下祸患。

那些旧部,一个都不能留。

但那是节后的事了。

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王德,太子今天发了多少盐?」李世民问。

王德早已准备好数据,立刻回答:「回陛下,共计三千石,全部发完。」

「三千石……」李世民重复这个数字,心中震撼。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真正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太子发的,是价比黄金的雪花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太子掌握著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河流。

意味著东宫的实力,远超他的想像。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这一年来太子的变化。

从那个让他头疼的逆子,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储君。

这种变化,太大了,太突然了。

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那个人,是谁?

李世民首先想到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他亲眼所见。

治国理政、经济庶务、军事谋略,样样精通。

说是「王佐之才」,毫不为过。

但李逸尘真是那个幕后高人吗?

李世民不确定。

有很多疑点解不开。

雪花盐出现的时候,没有查到有李逸尘的影子。

债券之策提出时,李逸尘也没有直接参与。

李逸尘真正展露才华,是从山东赈灾开始,那时太子已经变了。

时间对不上。

而且,李逸尘发过毒誓,《石灰吟》不是他写的。

以李世民看人的眼光,李逸尘不像撒谎。

可如果不是李逸尘,那会是谁?

谁能有如此惊世之才,又甘心隐藏在幕后,将富可敌国的雪花盐献给太子?

李世民想不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太子背后确实有高人。

那个高人,能力不在李逸尘之下,甚至可能更强。

而李逸尘,是那个高人培养出来的?

还是偶然被太子发现的?

李逸尘的才华太全面了。

李世民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

这样一个惊世之才,为什么辅佐的不是他李世民?

如果从一开始,那个人辅佐的是自己,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会不同。

君臣相得,开创盛世,那该是多美的一段佳话?

可现实是,李逸尘选择了太子。

为什么?

因为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李世民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太子,确实有明君之相。

开放东宫、纳谏如流、心系百姓、敢于任事……每一样,都符合明君的标准。

而这些,都是那个高人和李逸尘辅佐的结果。

换句话说,尤其是那个高人不仅有能力,还有眼光。

他看出了太子的潜力,并成功将太子培养成了现在的样子。

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深深的后悔。

欣慰的是,太子成才,江山后继有人。

骄傲的是,那是他的儿子。

后悔的是,他错过了那个高人,也错过了李逸尘。

如果早几年发现李逸尘的才华,如果早几年将李逸尘调离东宫,留在自己身边……

可惜,没有如果。

李世民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收敛情绪,淡淡道:「让他进来。」

李泰快步走入,脸上带著兴奋的笑容。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何事?」

李泰起身,恭敬道。

「父皇,儿臣是来贺喜的。今日上元节,识字会圆满成功,百姓欢声雷动,高呼万岁。此乃父皇圣德感召,太子仁政惠民,大唐之福也。」

李世民点点头:「你有心了。」

李泰顿了顿,又道:「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父皇定夺。」

「说。」

「是关于军事债券的。」李泰声音压低了些。

「儿臣与兵部、民部商议过,此次对薛延陀用兵,预计需军费五十万贯。朝廷库府虽丰,但一次性支出如此巨款,恐影响其他政务。」

「所以呢?」

「所以儿臣想,是否可以扩大军事债券的发行?」李泰眼中闪著光。

「上次幽州债券,短短月余便募集八十万贯,可见民间资本充裕。若此次发行二百万贯债券,五年之期,必能募足。」

李世民皱眉:「二百万贯?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李泰摇头。

「薛延陀虽不如高句丽强大,但地处漠北,用兵耗费极大。粮草转运、马匹损耗、将士赏赐,样样都要钱。」

「二百万贯,已是底线。」

李世民沉默。

他知道李泰说得有道理。

打仗就是打钱,没钱寸步难行。

但他担心的是,发行这么多债券,朝廷还得起吗?

这不是小数目。

「朝廷……有把握还吗?」李世民问。

李泰笑了:「父皇不必担心。儿臣算过,只要战事顺利,缴获的战利品就足以抵偿大半。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就算朝廷一时困难,也可以找太子哥哥商量。」

「太子哥哥今日能拿出三千石雪花盐发给百姓,可见东宫财力雄厚。」

「若朝廷兑现债券有困难,太子哥哥一定会为了大局著想,出手相助的。」

按常理,李泰不用这个时间段来汇报事情。

但是看到上元节的热闹,内心中实在是熬不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李泰,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泰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朝廷借太子的钱?

老子花儿子的钱?

这……这成何体统?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太子今日发了三千石盐,价值数十万贯。

这说明东宫确实有钱,而且不是小钱。

如果朝廷真的还不上债券,找太子周转一下,似乎……也说得过去?

反正都是李家的钱,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且,太子作为储君,为国分忧也是本分。

李世民心中飞快盘算。

二百万贯,打薛延陀绰绰有余了。

如果真能募到这么多钱,这一仗就能打得从容许多。

粮草充足、赏赐丰厚,将士用命,胜算大增。

而还钱的事……可以慢慢来。

反正有太子兜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李世民看著李泰,忽然觉得这个儿子……还挺聪明。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太子那么有钱,不帮朝廷帮谁?

「你……」李世民缓缓开口,「这个想法,跟太子说过吗?」

李泰摇头:「尚未。儿臣想先请示父皇,若父皇同意,再与太子哥哥商议。」

李世民点头:「此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李泰行礼退出。

暖阁里又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脑中飞快思考。

李泰的提议,很大胆,但……似乎可行。

二百万贯,不是小数目。

但如果有太子兜底,风险就小了很多。

而且,这也是试探太子态度的好机会。

太子会同意吗?

如果他同意,说明他确实心系朝廷,顾全大局。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要想想,他为什么不同意。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榻沿。

上元节的热闹,还在继续。

但李世民的心,已经飞到了别处。

他在想太子,想李逸尘,想那个神秘的幕后高人,想即将到来的战争,想大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