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镜囚(1 / 1)

宋辞站在廊下,手中捧着准备送去天牢的食盒——给“惊鸿”的。

他抬头看天,灰白一片,像块浸透了的孝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冠冕堂皇的词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对着食盒说:

“吃吧,吃完了好上路。下辈子……别沾这宫里的边。”

不知是对天牢里的惊鸿说,还是对所有人说。

——

镜殿的镜子太多了。

多到乔玄抱着怀中昏睡的人穿过回廊时,能看到无数个“自己”怀抱无数个“他”在镜中行走。

怀里的人烫得惊人。

裹着他的衣裳,透出不正常的红。

眉心朱砂花了些,像渗出的血。

乔玄将人放在榻上。

他坐在榻边。

“冷……”

慕别在昏沉中无意识地蜷缩,睫毛颤抖,唇色却烧得嫣红。

乔玄扯过锦被裹紧他,自己脱了外袍躺进去,手臂环过腰腹——掌心下的弧度,比前几日又明显了些。

怀中身躯在颤抖。

不是情动时的战栗,是病热侵袭下的失控颤抖。

“你骗我。”

“骗得真好……连朕都差点信了。”

怀中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乔玄收紧了手臂,下颌抵着慕别汗湿的发顶。

“跑不了。”

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梦里,也得在朕怀里。”

殿内很暖,可怀里的人还是冷。

乔玄闭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重华殿里另一个小小的孩子发着高热,小手死死抓着他衣襟,哭得喘不过气,一声声喊“父皇别走”。

那时他是什么感觉?

当那小手终于松开,沉沉睡去时,他看着掌心,竟也觉得……冷。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学会用箭射他,用眼神恨他。

甚至……敢欺骗他。

这才是我儿子能想出的、配得上做我对手的计划。

乔玄睁开眼,看着怀中人紧蹙的眉,

“可你若真是他……”

乔玄的手指按在慕别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昨夜就该用藏在袖子里的簪子,捅穿朕的喉咙。”

他记得清楚,更衣时摸到袖中那点硬物——是枚磨尖的银簪,藏在繁复的袖褶里。

赝品不会藏凶器。

但影子会。

因为影子学的,是那个“敢”的乔慕别。

那一刻,他心底涌上的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激赏:

学得真像,像到连这份藏在温顺下的杀意,都复刻得纤毫毕现。

他甚至想,若昨夜“他”真敢用它刺过来,该是怎样一副美景?

……

乔玄忽然极轻地一叹。

“你如今……也是朕最完美的作品了。”

“朕怕……”

指尖抚过慕别的唇,那里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细小伤口。

“若连你都熄灭了……”

能让他感觉到痛的,这世上只有三个。

一个已经成了冰棺里永恒的讥诮。

另一个……

躲在安乐宫里,还是就藏在这镜殿里?

朕答应过。

朕不会去。

他低头,在慕别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慕别。

“别死……你死了,朕也活不成了。”

这话轻得像呓语,说完他自己都失神了一瞬。

他将耳朵更紧地贴上慕别滚烫的胸口,去听那虽然急促紊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

那搏动透过皮肉传来,竟让他自己空茫的胸腔里,也仿佛有了短促的回响。

——

天快亮时,慕别开始呓语。

起初只是含糊的呜咽,后来渐渐有了词句。

“……冷……”

“疼……”

“母……姨母……”

“血……好多血……”

乔玄一直醒着,在昏暗里睁着眼,听着这些破碎的词语。

当“恨”字混着抽泣从慕别唇间溢出时,他放在慕别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瞬。

太医被急召入镜殿时,天已大亮。

他跪在榻前为太子诊脉,眉头越皱越紧,诊脉的手在发抖。

“殿下这是……惊悸入髓,邪热内陷。心脉有溃散之象,恐是受了极大……”

乔玄坐在榻边,衣袍未换,神色沉静:

“能治么?”

“臣开方清解,辅以安神。只是……”

老太医伏地,

“殿下心结深重,药石只能医身,难医心神。若……”

“心结?”

“他的心结是朕。”

乔玄淡淡道,

“你要朕怎么解?把他吞下去的恨,再挖出来?”

老太医不敢接话,只深深俯首。

药煎了,喂了。

慕别昏昏沉沉咽下,片刻后又吐了大半。

热不退,反愈烧愈烈。

乔玄用湿帕子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

到第三日,慕别开始说胡话。

“……不穿……”

“别碰我……”

“……殿下……”

“……对不起……学不像……”

“……疼……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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