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落杭城,旧梦重临……
梅雨黏腻得像浸了湖水的棉絮,死死裹住杭州整座城。
李峰攥着行李箱拉杆站在西湖断桥入口的雨棚下,裤脚已经被飞溅的雨珠打湿大半。阔别杭州五年,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妻子海绵绵的执念,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设计图纸,陪着她回到这座刻满两人初恋回忆的江南古城。
“阿峰,你看断桥的石栏杆,还是我们当年刻过小名字的那根吗?”
海绵绵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软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葱白的指尖隔着薄薄的防晒衣摩挲冰凉的青石护栏。她生得极柔,眉眼弯弯像浸在西湖春水?的桃花,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名字里一个“绵”字,恰如其人,缠绵温顺。可最近半年,她总被反复的噩梦纠缠,梦里全是黑漆漆的湖水、漂浮的白衣女人,还有雷峰塔下渗出来的血水。跑遍各大医院查不出器质性病症,心理医生只建议重回梦魇起源地散心溯源,于是李峰敲定了这场杭州之行。
李峰低头看向栏杆缝隙里早已被青苔掩埋的浅刻小字,那是七年前热恋时,两人偷偷用美工刀划下的“峰&绵”,如今只剩模糊的凹痕,被梅雨泡得发胀发黑。他抬手替海绵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笑着安抚:“都过去这么久了,青苔长满,哪还看得清。别胡思乱想,我们订的民宿就在孤山脚下,挨着西泠印社,安静得很,住几天好好放松。”
海绵绵却没有笑,眼神怔怔望向断桥尽头雾蒙蒙的湖面。连绵的雨幕把西湖揉成一片灰茫茫的水墨,三潭印月的三座石塔隐在水雾深处,只剩三个若有若无的黑点,像沉在水底的眼睛,静静窥视岸边行人。老杭州本地人常说,梅雨时节的西湖不能夜游,三潭石塔是古时镇住湖底万千枉死水鬼的镇魂桩,雨水涨满湖面,封印松动,阴怨之气会顺着水波漫上岸来抓人替身。从前李峰只当是市井老人吓唬孩童的闲谈,此刻被绵密冷雨裹着,竟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两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湖岸缓步前行,沿途游客寥寥,大多躲进沿途亭台避雨。路过苏小小墓时,海绵绵猛地停下脚步,浑身骤然绷紧,手心死死掐进李峰的小臂。那座青冢覆着湿漉漉的爬山虎,石碑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周遭连鸟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死寂得诡异。
“怎么了绵绵?”李峰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女人在哭……就在坟后面,细细的评弹调子,唱《白蛇传》的断桥相会。”海绵绵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阿峰,我听得清清楚楚,咿咿呀呀的,哭腔很重。”
李峰侧耳仔细聆听,只有雨点击打树叶、湖面翻涌的哗哗水声,除此再无半点人声。他心头一沉,绵半年来的幻听幻视越来越频繁,难道真的是心理压力过大引发了严重癔症?他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顺气:“是雨水打在石碑缝隙的回声,你太疲惫了,我们快点去民宿休息。”
海绵绵不肯挪动脚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小小墓后方的香樟树林,嘴唇哆嗦着:“不是回声,她穿白裙子,长发湿淋淋贴在背上,半个身子泡在湖边浅滩里,正抬头看着我们……”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密林空荡,只有摇晃的枝桠洒落一串串雨珠,哪里有什么白衣女人。李峰强拉着她快步离开这片阴寒之地,一路上海绵绵不停回头张望,嘴里喃喃自语,碎碎念着“来了、她跟着过来了”,气氛压抑到极致。
民宿藏在孤山深处的老式砖木宅院,是清末遗留的私宅改造而成,青瓦白墙,院里种着一棵百年老梅树,梅雨季节落满一地腐烂的花瓣。房东是个满头银发的陈姓老船夫,祖上三代靠西湖行船为生,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递钥匙时反复叮嘱:“两位小夫妻,住在孤山切记三条规矩,第一,入夜后绝对不要靠近湖边,尤其是后半夜子时;第二,不要捡拾湖边飘来的绣花鞋、油纸伞、绢帕这类物件;第三,千万不要划船去三潭印月水域,那地方潭底埋着数不清的溺死亡魂,最容易缠上活人。”
李峰随口应下,只当老人常年守着西湖神经过敏。陈老头又多看了几眼躲在他身后的海绵绵,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背影融进雨巷深处。
收拾好行李已是傍晚,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晚饭简单煮了两碗阳春面,海绵绵一口都咽不下去,蜷缩在靠窗的藤椅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发呆。李峰收拾碗筷时,无意间瞥见床头柜的缝隙里卡着一枚陈旧的银钗,钗头雕刻着缠绕的白蛇纹样,氧化发黑,沾着细微的水腥气,不知是前房客遗留,还是凭空出现。他随手塞进抽屉,没放在心上。
夜半子时,李峰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
不是被褥的凉意,是湿漉漉带着湖水腥腐味的手,正轻轻抚摸他的脖颈。他猛地睁开眼,卧室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身旁的海绵绵背对着他躺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可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耳边萦绕着细碎的评弹唱腔,和白天绵描述的调子一模一样,从院外梅树底下悠悠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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