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奔赴圣城……
七月的江南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李峰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作报表,指尖的烟燃到滤嘴烫了手,才猛地回过神。办公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请假申请,旁边压着妻子侯苗苗发来的十几条消息,字字句句都透着执拗:“李峰,我一定要去拉萨,我的梦里全是那里。”
结婚三年,侯苗苗一直是温顺恬静的模样,做文职工作,喜欢养花看书,对远行冒险毫无兴趣,可近半年来,她彻底变了个人。夜夜失眠,蜷缩在床头喃喃自语,闭眼就念叨着八廓街、酥油灯、红墙古寺,甚至凭空画出一幅扭曲的藏式古寺草图,寺中央吊着一面漆黑的人皮鼓。带去各大城市医院检查,脑部CT、心理测评全部正常,医生只归结为重度焦虑引发的臆想症,建议换环境休养。
李峰心疼妻子日渐憔悴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再也褪不去,最终咬牙辞掉手头繁重的项目,订了飞往拉萨的机票。他想着,亲自带苗苗去往她魂牵梦萦的圣城,亲眼看过蓝天白云、圣洁寺庙,消解心底莫名的执念,或许一切就能回归正常。
出发前夜,侯苗苗抱着一个老旧的樟木匣子不肯撒手,匣子是她外婆临终前留下的,锁扣锈蚀,从来不让李峰触碰。“到了拉萨大昭寺旁边,我才能打开它。”苗苗眼神空洞,语气陌生,完全不像平日里依偎在他怀里撒娇的妻子。李峰只当是她病情加重后的胡话,无奈叹气,默默收拾行李。
飞机翻越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脉,舷窗外是皑皑冰川与苍茫荒原,海拔急剧攀升,高原稀薄的空气裹挟着刺骨寒意钻进机舱。侯苗苗全程紧贴舷窗,死死盯着下方的雪域大地,嘴唇不停蠕动,默念着听不懂的藏语短句,李峰握住她冰凉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落地拉萨贡嘎机场,刚踏出舱门,凛冽的罡风扑面而来,混着酥油、青稞、风干牛羊肉的独特气味,厚重得压得人胸口发闷。李峰立刻出现轻微高原反应,太阳穴突突胀痛,可侯苗苗却毫无不适,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目光牢牢锁定远处布达拉宫红白交织的宫墙,仿佛归家的游子。
他们提前订了八廓街深处的一家老式藏式民宿,没有网红装修,全是夯土墙壁、原木梁柱,门口挂着褪色的经幡,民宿老板是个满脸沟壑的藏族老人扎西,手指常年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念珠,打量二人的眼神带着隐晦的警惕。
办理入住时,扎西反复打量侯苗苗,眉头紧锁:“姑娘,你身上沾着很重的旧怨念,拉萨不是随便散心的地方,晚上千万别乱跑,不要逆行转经道,不要盯着墙上的神女浮雕看,更不要捡路边散落的玛尼石。”
李峰连忙解释妻子只是神经衰弱出来散心,没把老人的告诫放在心上,只想赶紧安顿下来休息。民宿一共三层,都是低矮的藏式房门,进门必须低头躬身,李峰随口打趣:“这门也太矮了,怕是高个子都没法站直进门。”
扎西脸色骤然沉下来,压低嗓音:“藏地老房子矮门,是为了挡住若郎(起尸),尸身僵直不会弯腰低头,进不了房门,是祖辈传下的保命法子,千万不要调侃。”
这番话让李峰后背一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侯苗苗,她却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痴痴发笑,根本没听见对话。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302房,推开木门,屋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泛黄的唐卡,画中是面目狰狞的护法神,角落摆着铜制酥油灯,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酥油腥甜气息。
放下行李,侯苗苗第一时间拿出樟木匣子,坐在窗边摩挲锁扣,不肯说话。李峰给她倒了甜茶,试图闲聊缓解压抑:“苗苗,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来拉萨?以前从来没提过想来这里。”
侯苗苗缓缓抬头,瞳孔微微扩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水底传来:“我上辈子死在这里,被人剥了皮做成鼓,困在大昭寺的暗格里,日夜被经声敲打,李峰,我要找到那面鼓,才能解脱。”
李峰只当是病情恶化的幻想,耐着性子安抚,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当晚,高原反应袭来,李峰头痛欲裂,辗转难眠,凌晨一点多,身边的床铺空了。
他猛地坐起身,屋内漆黑,酥油灯不知何时自己燃了起来,昏黄的火光摇曳,唐卡上护法神的眼珠在阴影里仿佛正在转动。房门虚掩着,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连绵的诵经声,不是僧侣祈福的祥和语调,而是阴冷沙哑,像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用气声念叨。
李峰披上外套追出去,走廊空荡荡的,所有房门紧闭,只有楼梯口有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正是侯苗苗。她穿着白色睡裙,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台阶上,一步步往楼下走,顺着八廓街的转经道前行,逆着所有信徒顺时针的行进方向,在藏地,逆行转经道是冲撞神灵、招惹阴邪的大忌。
“苗苗!回来!”李峰低声呼喊,不敢大声惊扰街巷里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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