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抵达反贪局办公楼的时候,赵青云和钟盛国正在办公室里喝早茶。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青云的秘书推门进来,说省委办公厅的白秘书来了。
赵青云和钟盛国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秘书根本没注意到,但两个人已经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沙瑞金坐不住了。
“白秘书?沙书记的大秘?”
赵青云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来干什么?”
钟盛国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衣领。
“还能干什么?沙书记昨天晚上被田国富背叛,被李达康当众打脸,被赵东来阳奉阴违,现在欧阳菁又被我们反贪局截了胡,他手里没牌了,只能派秘书来请我们过去了。”
赵青云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玩味。
“沙书记这是把白秘书当核心人物来用了,堂堂省委书记,沦落到要靠秘书来跑腿,也真是够惨的。”
“别大意。”
钟盛国的表情比赵青云严肃。
“白秘书能跟在沙瑞金身边这么多年,不是一般人,他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在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站稳脚跟,脑子绝对够用。”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迎接。
白秘书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标准的秘书式微笑,既不谄媚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省委书记秘书应有的稳重和客气。
他先跟赵青云握了手,说赵局长辛苦了这段时间为了赵瑞龙的案子没日没夜地忙,沙书记都看在眼里。
又跟钟盛国握了手,说钟部长从帝都远道而来一直在汉东扎根办案,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这套开场白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省委书记秘书的体面,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以权压人。
赵青云笑着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工作,然后请白秘书在沙发上坐下,让秘书去泡茶。
钟盛国也重新坐回沙发上,但这次他没有把脚搭在茶几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姿态里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白秘书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跟赵青云聊了几句反贪局的日常工作。
最近办案力量够不够,从总局空降下来适不适应,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和阻力。
这些都是领导秘书找下级谈话时常用的开场套路,既能营造亲切随和的氛围,又能不动声色地传递一个信息:沙书记在关注你的工作,沙书记知道你的辛苦。
赵青云一一作答,说一切都好,汉东省反贪局的同志们很配合,工作上目前没什么大的困难。
寒暄了五六分钟之后,白秘书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赵局长,沙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欧阳菁案的处理情况。”
白秘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赵青云和钟盛国的脸上扫了一遍,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
“欧阳菁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她是省委常委李达康同志的妻子,案情本身虽然不复杂,但影响面比较大,沙书记对此比较关注,所以让我来看看反贪局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省委协调的。”
白秘书的措辞很谨慎。
他没有说沙书记对这件事很重视,因为这句话可能会被对方解读为施压。
也没有说沙书记让我来问你们怎么处理,因为这句话可能会激起对方的反感。
他说的是有没有需要省委协调的,这是一种非常低姿态的表达方式。
赵青云和钟盛国再次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听出了白秘书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沙瑞金不是在命令他们,是在试探他们的立场。
显然,和他们判断的一样,白秘书不是来传唤他们去见沙瑞金的,而是亲自来跑腿打探消息的。
这个发现让赵青云和钟盛国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白秘书会打着沙瑞金的旗号让他们去省委汇报工作,如果那样他反倒好办。
但白秘书这低姿态反而让他不好应付了。
如果白秘书态度强硬,他可以公事公办地顶回去,反正他赵青云是从反贪总局空降下来的,人事关系不在汉东省,沙瑞金管不着他。
但白秘书态度这么好、姿态这么低,他反而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钟盛国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口吻说道。
“白秘书,你和赵局长先聊,我不是反贪局的人,欧阳菁的案子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我在这儿反而碍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赵瑞龙那边的审讯材料还需要整理,我先回去处理一下。白秘书你慢慢坐,回头有机会一起吃饭。”
说完,他不等白秘书回应,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赵青云看着钟盛国离开的背影,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老狐狸跑得真快。
钟盛国这招太聪明了。
他既没有得罪白秘书,也没有给沙瑞金任何面子,他只是在白秘书开口之前,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从这个尴尬的局面里摘了出去。
“不是反贪局的人”,这个理由充分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钟盛国是钟家的人,是钟家派到汉东来协助调查赵家案的,他的身份是配合调查,不是参与管理。
他不管反贪局的具体业务,也不对欧阳菁的案子发表任何意见,这完全说得通。
但他这个时候离开,无疑是在向白秘书传递一个信号:钟家不想和沙瑞金有任何不必要的关联,哪怕只是通过白秘书的间接接触也尽量避免。
白秘书当然看出了这个信号。
他看着钟盛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微笑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已经凉了一大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虽然钟盛国跑了,但赵青云作为反贪局长却没法跑了。
他是反贪局的代理局长,欧阳菁的案子是他拍板接过来的,白秘书问上门来他不能回避。
他请白秘书稍等片刻,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陆亦可的办公室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