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韵迎下楼去,一路客客气气地把人往楼上引。
那钱半仓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料子倒是上好的绸缎,领口绣着暗纹,手里攥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木的佛珠,另一只手时不时捋一把下巴上那撮山羊胡,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眼睛半阖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钱半仙,辛苦您了,不远万里从海城过来。”姜韵跟在旁边,语气里全是恭敬,“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女,从小看着长大的,您可千万要费心……”
钱半仓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老夫既然来了,自然尽力。不过,令外甥女这病,若是寻常大夫看过了,老夫少不得要费些功夫。”
“看过了看过了,中西医都看过了,都没用。”姜韵连忙说,“所以才请您来。您是海城有名的神医,半仙之名可不是白叫的。”
钱半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很受用。
自从上次救治了柳眠眠,他就在海城出名了。
来找他医治的病人,那可是多得不能再多。
钱半仓也因此这一年多来过得十分的潇洒。
走到哪里,都是被恭恭敬敬的捧着。
当然,他自己也是真有一点实力的,不然早就露馅了。
钱半仓无比感慨,这说来还要感谢那位仙姑,也不知道那位仙姑如今在何处。
上了楼,姜韵推开门,侧身让钱半仓先进去,嘴里还不忘叮嘱鲁泽参:“老鲁,你盯着那两个——”
她话没说完,钱半仓已经迈进了房间。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从陈国栋身上掠过,又从站在角落里的苏盏身上掠过,他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闲杂人等怎么这么多?”
沈今朝坐在椅子上,刚好被陈国栋挡着,所以她没有看到。
姜韵赶紧解释:“那是陈国栋带来的中医,说什么会扎针,我没让她们碰。钱半仓,您甭管她们,您看您的——”
“中医?”钱半仓嗤了一声,捋着胡子,看向苏盏的眼里带了不喜,“如此年轻的中医?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用中医来招摇撞骗,我们国家的中医之术,传承千年,如今却风评不佳,都是被你们这些人给搞坏的,中医之术若喜欢便要好好学,不是拿来你招摇骗人的工具!”
中医都是需要几十年沉淀的,但凡有所成就的,哪个不是年过半百,苏盏如此年轻,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哪里会什么中医之术。
只怕是只学了一点扎针穴位,就出来卖弄了。
他边说边往床边走,经过苏盏身边时还特意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苏盏微微皱了皱眉。
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指着她骂她用中医招摇撞骗。
莫非这人,真是什么绝世神医不成?
她退后一步,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钱半仓,您请。”姜韵殷勤地掀起帘子。
钱半仓踱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陈悦的脸色,正要伸手去翻眼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那就劳烦这位半仙,好好看看。”
钱半仓的手顿住了。
那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清瘦,眉眼凌厉,穿着一件素色的薄衫,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茶。
她微微偏着头看他,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清凌凌的,像是一眼看穿了他五脏六腑。
钱半仓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僵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山羊胡微微颤着,手指头指着沈今朝,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仙、仙姑?!”
这一声喊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今朝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偏了偏头:“嗯?”
“仙姑!真是您!”
钱半仓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地上还不算,又往前蹭了两步,仰着脸看着沈今朝,满脸都是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神色,“仙姑!您怎么在这儿啊!上次海城一别,老夫找了您好久!您、您怎么在这儿?”
钱半仓止不住的激动!
他刚才还想着好久没有见到仙姑了呢!
结果现在就见到了!
屋里一片死寂。
姜韵站在床边,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张着,半天没合上。
“钱、钱半仓……您……您怎么跪下了?!”
钱半仓连头都没回,依旧仰着脸看着沈今朝,满脸堆笑,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姜女士,您不知道,这位是老夫的大恩人!当年在海城,老夫差点就被一个活阎王给弄死了,是这位仙姑路过,交给了老夫一点保命的手段,老夫才能活着!”
沈今朝端着茶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别,钱半仙还是先起来吧,我可当不起半仙这一跪。”
“当得起当得起!您再叫老夫半仙,老夫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钱半仓被叫得臊得慌,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沈今朝拜了拜,“仙姑,您还不知道老夫底细嘛!你再这样,我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赶紧问:“对了,仙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今朝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跟你一样,来治病的,哦,对了,我们就是你刚才说的,骗子中医。”
钱半仓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看苏盏,又看看沈今朝。
终于意识到,苏盏应该就是沈今朝带来的人。
哎哟,他居然说仙姑的人的坏话!
他赶紧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拍得清脆响亮:“老夫这嘴!老夫这嘴该打!仙姑您别往心里去,老夫那说的都是屁话!我刚才压根不知道,来这里救治的,就是你们啊!你们那里是骗子!你们才是真正的仙人啊嘿嘿!”
沈今朝唇角轻轻勾起。
一年多过去,他倒还是这么能伸能屈。
“行了,起来吧。”
“哎!”
钱半仓麻溜的就起来了,双手放在胸前,跟个弥勒佛一样的笑。
“对了,仙姑,这位是?”他看向苏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