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不要脸(1 / 1)

“镜流啊。”

赛飞儿开口,“话说回来,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在茶楼听书的时候我好像把钱包落在座位上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丢三落四的,虽然现在是回来了但老毛病改不了。这样,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跑回去拿个钱包,很快就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然的动作把手抽回,同时身体已经开始往侧街入口的方向偏,左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正常情况下,这个动作组合足以从任何人的手中脱身。

但镜流的手没有动,她依旧是那个轻握的姿势,五指松松地覆在赛飞儿的手背上,力度没有任何变化。

但赛飞儿的手抽不出来,就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壳冻在了里面。

赛飞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她的指尖在镜流的指缝间微微发白。

好冰!

比刚才更冰了!

那股冷从镜流的指尖渗进她的皮肤,使她的手腕开始发麻,手指的温度在迅速流失。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镜流的心跳她感觉不到。

赛飞儿又试了一次。

手依旧纹丝不动地困在镜流的掌心里,比刚才还冷了半度。

.......

赛飞儿放弃。

她收回迈出去的那半步,重新站回镜流身侧,在脑子里快速重新评估局势。

镜流的状态不对!

非常不对!

而就在这时,镜流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们现在站在侧街的尽头,面前是一堵爬满了枯藤的青砖墙。

墙角的木箱上落了一层灰。

路灯忽明忽暗地闪,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像两帧交替播放的默片。

镜流转过身,面对着赛飞儿。

黑色眼罩上那枚银色弯月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一闪一灭,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拨开赛飞儿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整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品,手指从额角滑到耳际,再顺着耳后落到肩头,整理了一下赛飞儿肩头那圈蓬松的白色毛领。

全程一言不发。

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赛飞儿僵在原地。

眼眸里倒映着镜流凑近的面孔和那枚弯月纹。

空气里弥漫着镜流身上那种霜雪的气息,冷而干净。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速度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赛飞儿感觉如果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那个——镜流!”

“我想起来还有个事——不对,是两件事——三件事!西统小姐还欠我一顿饭呢,说好了今晚请我的,再不去她就该赖账了——你知道那家伙有多滑头——”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撤。

这次她没有尝试慢慢抽手,而是直接一个侧身旋转,把被握住的那只手往上一翻,用了一个反关节的角度强行挣脱,同时整个身体顺势往侧街出口的方向弹出去。

落地时狐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脚尖在石板地上点了两下,已经退到了三米开外。

镜流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头微微偏向赛飞儿逃走的方向。

她的手保持着握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五指松松地蜷着,掌心里是刚才握着的那团温度正在迅速消散的余温。

夜风从小巷尽头灌进来,吹起她白色的长发和黑色眼罩的系带,在脑后飘成两条平行的黑色丝线。

赛飞儿退到侧街和主街的交界处,路灯的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她身前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子深处的镜流,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她等镜流的反应,拔剑也好,追上来也好,说句话也好,任何反应都行。

但镜流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白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黑眼罩遮住了另外半张。

什么表情都看不到,但赛飞儿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即使隔着眼罩,即使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她依旧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没有重量却锋利到极点的刀,无声地抵在她的咽喉上。

这是警告。

也是告别。

镜流站在原地沉默了整个画面,像一尊立在废弃舞台中央的雕像,所有的追光灯都已经熄灭,但她依旧保持着谢幕的姿势。

赛飞儿的狐尾在身后慢慢从炸毛状态恢复到了半炸毛状态。

她的直觉告诉她,镜流不会追上来。

但同时另一个更深的直觉告诉她:镜流不是不会追,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那个决心一旦下了,追上来就只是时间问题。

她盯着小巷深处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决定打了个分,果断撤退,行动满分!

留下来陪一个正在魔阴身边缘疯狂试探的剑首继续逛街?

她在看到对方用手整理她的毛领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绝对有什么大病,白珩复活这件事她已经完全信了,但她信了之后产生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加扭曲的情绪,把重逢当成了某种仪式,把逛街当成了某种告别,把白珩当成了一个即将再次失去的东西,所以她要提前道别。

“管她呢!”

赛飞儿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扔进了垃圾堆,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步子就跑。

开玩笑!她可是赛飞儿!

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条铁律,别人的心理问题留给别人自己去消化,她的命只有一条,揣在兜里比什么都重要!

镜流悲伤也好惆怅也好温柔也好病娇也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来执行任务的,任务内容是把丹恒逼成龙尊然后稳住镜流。

第一个任务已经在鳞渊境完成了,第二个任务刚才在逛街的时候也完成了,她都陪镜流逛了整整一条长乐天夜市了,这还不够稳?

再稳下去她自己就该被稳进重症监护室了!

而镜流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撩起她耳侧垂下的几缕发丝。

她的眼罩稳稳地覆在脸上,遮住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和酒红色的冷调眼眸。

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穿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给脸不要脸........”

镜流喃喃说出这几个字,随后转过身,墨黑的高跟靴跟在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下一个瞬间,巷子深处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