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纸的来路(1 / 1)

书修好之后的几天,许兮若总在夜里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雨声,是比雨声更远、更细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外慢慢剥落。她推开窗看,院子里那棵桑树安安静静,雨水挂在枝叶间,被风吹一下才滴下几滴。她听不出那声音从哪里来,只觉得它像从树皮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点极淡的酸,又带着一点新叶抽芽时的甜腥。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在树下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雨停后的桑树主干上,一大块树皮裂开了,边缘向外翻卷,露出底下青黄的新皮。旧皮被水泡得发软,轻轻一碰就整片脱下来,内侧还粘着一层滑溜溜的树液。许兮若把脱落的树皮捡起来,放在掌心。树皮吸足了雨水,软得像一块浸过水的毡子,表面粗糙,撕开时却露出一层极细的丝。

她拿给高槿之看。高槿之正在修一本旧账册,接过树皮捏了捏,又放到鼻尖闻了一下,说:“桑皮。这是造纸的好东西。这棵桑树有年头了,树皮里的韧皮纤维又长又软。你现在用的很多补纸,就是桑皮做的。桑皮纸薄而韧,湿水后不容易烂,是修书人常备的料。你这树在雨后自然落皮,说明树皮已经吃透了水,正好剥。再过几天太阳一晒,树皮干了,反而不好剥。”

许兮若问:“那我可以拿它做纸吗?”

高槿之放下手里的事,看着她:“你想试试?”

许兮若点头。她想起昨天摸到那册水书书页时的触感,想起纸面的帘纹,想起高槿之说的“纸是滤出来的”。她织过布,知道布的来路是经纬;她补过纸,知道纸的来路是水。但她没有亲手做过纸。她想知道从树皮到纸页,中间到底经过了什么。

高槿之说:“正好,梅天做纸不算最好,但可以试。桑皮纤维长,做出来的纸韧,适合练手。只是工序不少,你得有耐心。”

第二天一早,高槿之带着她到后院墙根下,把前些天自然脱落的那几块桑皮都收起来。他又从树下折了两根新枝,用刀在枝干上斜切一圈,轻轻一拧,剥下几片青皮。许兮若学着他的样子,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树皮像熟透的果皮一样翻卷开来,露出里面青白的一层。她把剥下的树皮放进竹篮,手心里全是桑皮那股微苦的草汁味。

高槿之说:“桑皮不能直接做纸,得先刮掉外面的黑壳。那层壳太粗,做出来的纸会扎手。只用里面那层白皮。白皮才是韧皮纤维,纸就是它变的。”他找来一块旧竹片,前端磨得有些钝,教她用竹片刮树皮。刮的时候要顺着纹理,从下往上推。黑壳被一层层刮下来,像极细的木屑。许兮若刮了几下,黑壳脱落处露出大片乳白色的纤维层,摸上去光滑中带着细密的绒毛,像春天刚换下的蚕蜕。

刮完白皮,许兮若的手指已经染上一层淡褐色。高槿之让她把白皮撕成细条,放进一个木盆里,倒水浸泡。他说:“这是头道水,叫做‘杀青水’。桑皮在水里先泡软,把树胶和苦味浸出来。泡一天一夜,明天换清水,再泡。要泡到水不再变黄,皮子拎起来软得像湿布。”

许兮若把木盆放在廊下。夜里又下了一场小雨,雨丝落进木盆里,水面轻轻颤动。她坐在门边看,桑皮条在水里半浮半沉,像许多条极细的白鱼。她忽然觉得,这木盆也是一个极小的世界。树皮从树上剥下来,被水重新接住,像一个人从旧生活里抽身,需要先在水里慢慢松脱。

第二天,水果然黄了。她把水倒掉,换上清水。高槿之从灶间抱来一捆干柴,在院子里支起一口旧铁锅。铁锅边缘结着厚厚的水垢,锅底被火烧得发黑。他把泡好的桑皮条捞出来,放进锅里,加满水,点火。火舌舔着锅底,水面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一股树皮被煮开的味道散开来,像把整棵桑树放进水里炖。

“煮皮要用慢火,不能滚。”高槿之拿一根木棍慢慢搅动锅里的桑皮,“滚水会把纤维煮断。要保持水响而不开,锅边有鱼眼泡就行。这样煮一个时辰,树皮里的胶质慢慢化掉,纤维才一根根分开。”

许兮若坐在灶前,看火。她想起前些天补虫洞时,用来调补纸颜色的普洱茶,也是在火上煮出来的。但那时煮的是茶汤,现在煮的是树皮。茶汤用来做旧,树皮用来做新。旧书和新纸,原来都可以在火和水里找到来路。她用小竹扇轻轻扇火,火不大,锅里升起一缕缕极淡的蒸气,桑皮条在水中慢慢变软,颜色从乳白转成微黄。

煮好后,高槿之把桑皮捞出来,放进一盆清水里漂洗。他用手轻轻搓揉,让煮烂的胶质和杂质洗掉。水很快又浑了。许兮若帮忙换了三遍水,直到洗出来的水不再发黏。高槿之说:“现在还不算干净。煮过的桑皮要用清水漂半天,把碱气和火气都去掉。纸要柔软,这一步不能省。”

许兮若把手伸进水里捞皮条。煮过的桑皮滑溜溜的,像煮软的面条,提起来还滴着水。她把它对着光看,皮条不再是实心的一条,而是由许多极细的长纤维并在一起,像一束被水浸开的旧麻绳。她用指甲轻轻一撕,纤维就散成一缕一缕的,细得快要看不见。她忽然想起自己织布时拆过的麻线,也是这样一股一股。但麻线是人搓出来的,树皮纤维是树自己长出来的。树皮纤维没有人工的均匀,却有一种野生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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