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小书是在一个晴天被送来的。梅雨还没有完全过去,但这一天太阳确实出来了,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发白,桑叶上的水珠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灰。许兮若正把做好的那批纸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张张重新点数。七张纸已经干透,纸面没有翘角,摸上去像轻轻按在晒暖的棉布上。
沈书商这次没有穿雨衣。他换了一件灰白短袖衬衫,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浅色。他走进院子时,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布包,不像前一次那样沉。高槿之不在,去老街取一卷旧地图还没回来。许兮若迎出去,沈书商把布包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高师傅不在?那这本书先放这里,不着急。不是水书,是一本小册子,一个街坊家的孩子读过的。旧得不成样了,本来想直接扔掉,我说拿给修复室看看,兴许还能救。”
许兮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很小的书,比巴掌略大,封面已经断成两半,只有一小块蓝布还连在书脊上。书脊几乎散了,几根旧线头从里面钻出来,像极细的干草。书页边缘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撕开过,用透明胶带草草地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下面的纸面上留着一道浅褐色的胶痕。整本书拿在手里很轻,轻得让许兮若觉得它随时会散成一小堆纸片。
沈书商说:“这是前巷阿婆家的孙女读过的,叫《千字文》。小孩子天天翻,翻烂了。她阿婆舍不得丢,一直放在窗台上。这阵子下雨,窗台边潮得很,书页更软了。阿婆听说我们这条街上有人会修书,就托我送来。”
许兮若点头。她没有说太多,只是把书放回布包里,说等师傅回来一起看。沈书商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把那本小书又拿了出来。阳光照在纸页上,她发现书页虽然旧,却没有水渍。那些卷曲、撕裂、胶带,全都来自手。书页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油光,像被无数根手指反复摩过。她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有些书不是被时间毁掉的,是被爱毁掉的。爱太密,手太重,一本小书就承受不住。
高槿之回来时,看见她正对着一页透明胶带发愁。他把旧地图放下,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说:“胶带要先揭。但不能直接撕,会把纸面带下来。要用酒精片敷一下,让胶慢慢松。这种旧胶带年头不短,胶已经硬化,但下面的纸反而可能因为胶的保护没有变脆。揭的时候要一点一点来。”
许兮若问:“酒精会伤纸吗?”高槿之说:“医用酒精,浓度不能高,蘸在棉片上,敷在胶带表面。酒精会挥发,不会留太多水。等胶软化,用竹启子从胶带边缘轻轻挑。重点不是把胶带揭掉,是让胶和纸分开。纸是好的,胶是后来的。我们把后来的东西请走。”
许兮若照他说的,用一小块棉花蘸了极淡的酒精,轻轻敷在胶带上。酒精的气味散开来,混着胶带老化后那种微酸的味道。她等了约莫两分钟,用竹启子挑起胶带一角。胶带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从纸面上翘起来,像一片枯叶自行离开枝头。她屏着呼吸,把胶带整条揭下。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压痕,但没有撕裂。
高槿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本书不用大修。它是被读坏的,不是被水泡坏的。书脊散了可以重新缝,封面断了可以接,但不要把它修得像新书一样。那样不对。读坏的书要留住它被读过的样子。修旧书有一条:书的使用痕迹也是书的一部分。我们只修那些会让它继续坏下去的地方。”
许兮若问:“哪些地方需要修?”高槿之拿起书翻了几下,说:“胶带必须全部清掉。胶痕要轻轻擦去。书脊要重新缝,不然再翻几次,书页会掉下来。封面断裂处要接一块同色布。其他那些卷角、压痕、字上被手指蹭淡的地方,都不动。那些是它的手记。”
“手记”两个字让许兮若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常在夜里的手札里写字,那些字也是手记。但高槿之说的手记,不是写下来的,是留下来却说不出的。每一道卷角,都是一次合书时随意折下的;每一点油光,都是孩子吃点心后没擦手就翻书留下的;书脊上某个格外松的地方,或许就是她最喜欢读的那几页。书没有写日记,但手替它记了。
许兮若先把书页上的胶带全部揭下来。有些胶带已经碎成几段,她用小镊子一点点取,不能扯到纸面。有一处胶带贴在一页的插图上,揭开后,插图上的颜色被带掉了一小块。高槿之看了一眼,说:“这个不掉不自然。那页本来就旧,少一点颜色不要紧。你若去补它,反而显眼。以后如果有人问,就说它本来就有这个缺。”许兮若点头,却还是用极淡的颜色把那一小块边缘稍微压了一下,让缺口不那么扎眼。
清完胶带,高槿之教她用清水擦胶痕。这一次水不能多,用脱脂棉蘸一点点水,在胶痕上滚,不能擦。胶痕是最怕水的,水多了会化开,把周围的纸面也弄脏。许兮若用棉球在胶痕上轻轻滚过,黄褐色的胶质慢慢被棉花吸走。她换了几次棉球,每换一次都看见棉花上多了一点淡黄。那颜色像旧茶渍,又像被水冲淡的蜂蜜。她忽然觉得,胶带也是时间的一种。它曾经透明地贴在纸上,后来自己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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