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千字文》被阿婆带走的第二天,许兮若忽然觉得院子里空了一块。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是少了一种挂念。前几日她的手指一直在那本小书上忙着,揭胶带、滚胶痕、贴补条、缝书脊、接蓝布。现在书走了,她的手倒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在修复室里转了两圈,把工具擦了一遍,又去廊下看那棵桑树。树皮上被剥过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浅褐色的痂,摸上去硬而平滑,像一处正在愈合的旧伤。
傍晚,她把自己这些天写的手札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手札是一叠散页,没有装订,也没有编号。她写的时候随手抽一张,写完就夹在中间。日子一久,纸页的边缘不再整齐,有的朝左歪,有的朝右翘,像一叠被风吹乱的信。她坐在灯下翻看,从织布那几页一直看到昨天写的“手记”。字迹大大小小,墨色深深浅浅,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路。她忽然想,这叠手札本身也许就是一本还没成形的书。它不是别人写的,是她自己写的。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把它装订起来。
高槿之从门外进来,看见她抱着一叠散页出神。他没有说话,先去灶间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极淡的茶。茶端过来时,他才问:“想把它订起来?”
许兮若抬头,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高槿之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说:“你这几天修别人的书,眼睛一直往自己那叠纸上瞟。我早看见了。写字的人,写到后来都会想:这些字能不能成为一本书?书不是别人才能有的。修书的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书。”
许兮若低头看那叠散页,说:“可是我的纸太乱了,大小不一,厚薄也不一样。有些是桑皮纸,有些是竹纸,还有几张是旧书的衬页。而且我写得也不整齐,不像书。”
高槿之笑了:“谁说书一定要整齐?你的手札是自己写的,纸是自己做的,字是自己一个一个落下去的。书不一定要像别人的书。它只要像你自己的书就够了。”
许兮若把那叠散页轻轻拢齐,纸角在灯下翘起,像许多只极小的手。她说:“那我想把它订成一本。一本很小很小的书。”
高槿之点头:“行。但你的纸还没准备好。写过的纸要压平,还要裁。你做的桑皮纸太生,虽然能写字,但墨会渗得厉害。若想做成一本耐翻的书,纸面得先砑过。砑纸你知道是什么吗?”
许兮若摇头。
高槿之从架上取下一块扁圆的石头,灰青色,表面光滑得像一汪水。石头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指凹,像是被很多年很多只手握过。他把石头放在灯下,说:“这叫砑石。抄好的纸干透后,纸面其实是不平的。肉眼看不见,但墨一上去就知道。纤维有粗有细,有高有低,墨会顺着纤维跑。砑纸就是用这块石头,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磨,把纤维压实,让纸面变得像缎子一样光。纸还是纸,但脾气不同了。砑过的纸,落墨不跑,写出来的字有骨头。”
许兮若接过砑石,入手比想象中重。石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包浆,像长时间被人手磨出来的。她问:“往哪个方向磨?”
高槿之说:“顺着丝路。纸有丝路,你还记得吗?砑的时候,手要往前推,不能来回磨。来回磨,纸面会起毛。一推到底,再抬起来,回到起点,再推。像用熨斗,不回头。”
许兮若抽出一张自己做的桑皮纸,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纸已经干透,边缘有些微微发皱。她把砑石轻轻放上去,往前一推。石头和纸面之间发出一种极细的沙沙声,像冬天踩在薄霜上。纸面在石头下慢慢变得平滑,原本毛茸茸的纤维被压下去,出现了一层极淡的光泽。她推了几回,发现同一个地方推得太多次,纸会发亮,像被磨出了油。高槿之在旁边提醒:“磨到纸面不粘手就行,不要磨过头。磨过头了,纸会太滑,墨反而挂不住。”
许兮若掌握了力度。她一张一张地砑,把自己做的那七张桑皮纸都砑了一遍。砑过之后,纸的手感完全变了。原来摸上去像棉布,现在摸上去像细绢。她把纸举到灯下,纸面反出一层柔柔的光,像雨后的青石板。她拿笔在上面试了几个字,墨确实不再渗得厉害,笔画边缘干净。她写了一个“纸”字,墨色均匀,纸面没有起毛。她忽然觉得,纸经过砑石,就像人经过了一些磨压。磨掉的不是东西,是浮在表面的那层毛躁。
“这些纸可以用了。”高槿之说,“但你的手札里不只有桑皮纸,还有竹纸和旧衬页。不同的纸不能混在一起订,厚薄差太多,翻起来会别扭。你要么统一用桑皮纸重抄一遍,要么把原来的手札分册,按纸质归在一起。”
许兮若想了想,说:“我想重抄一遍。用我自己做的纸,把我想留下的字重新写上去。不抄全部,只抄那些我还愿意带在身边的。有些字是当时写的,现在再看,已经不用留了。”
高槿之点头:“那你先选。选出来的,重新抄。抄完再订。这本书不用厚,像《千字文》那样薄薄一册就好。书不需要大,只需要它刚好装下你想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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