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是在一种不一样的声音里醒来的。前些日子,每天睁眼时听见的总是雨声,有时是檐下滴水,有时是桑叶上的沙沙声。这天清晨,声音变了。窗外有竹竿相碰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把晒衣的竹竿从墙角取出来,又架到院中的木架上。她坐起来,光从窗缝漏进来,颜色比往日清亮许多。空气里没有雨,也没有雾气,只有一股极淡的土腥气,从地砖缝里慢慢往上蒸。
她走到门口,看见高槿之正在院子里支竹竿。竹竿很长,青黄相间,表面已经被雨水浸过许多天,泛出一层薄薄的霉点。高槿之用一块干布把竹竿一段段擦净,再横搭在架子上。许兮若问:“今天要晒衣裳?”高槿之回头看她,说:“不晒衣裳。晒书。”
许兮若这才想起来。梅雨快结束了。高槿之说过,每年出梅后要晒书。她原本以为晒书只是把书搬到太阳底下摊开,却不晓得还要先把竹竿擦净,还要等地面干透。高槿之说:“书不能直接晒在石地上,地上有潮气。也不能在正午的日头下暴晒,纸会脆。要晒,就晒在上午十点以前和下午三点以后的光里,光要斜,要柔。竹竿上还要垫一层薄布,书脊朝上,书口朝下,让潮气从纸页里慢慢走。”
许兮若帮他把一块干净的旧布搭在竹竿上。布是洗得发白的粗棉布,上面有许多细小的褶。高槿之从屋里搬出几摞书,一摞一摞放在廊下。许兮若看见那些书,有厚有薄,有的书衣已经旧得辨不出颜色,有的还包着蓝布。这些书她前几天从未见过,也不知原来放在哪里。高槿之说:“都在阁楼上的樟木箱里。梅雨天我不去动,怕潮气困在箱子里。要等出梅第一日,才打开。”
书搬到廊下,高槿之先不急着晒。他教许兮若一册册检查。先看书脊,再看书口,最后翻开书页闻一闻。许兮若拿起一册灰布封面的书,凑近书口闻了一下,有一丝淡淡的霉味,像雨后烂木头。高槿之说:“霉分几种。白霉还能晒,黑霉要小心,不能用力翻。纸已经脆了,一翻就掉粉。你手里那册只是受潮,霉气还没渗进去。先放竹竿上晾半个时辰,再翻。”
许兮若按照他说的,把书一本本摊在竹竿上的粗布上。书脊朝上,像一条条小小的屋顶。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像一条晾书的河。竹竿并排,书册并排,阳光斜斜地从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旧书衣上。书衣的颜色在光里变了样,灰的更灰,蓝的更蓝,有几处烫金字闪了一下,像沉睡后睁眼。
高槿之搬来一张小桌,放在廊下阴凉处。桌上有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软毛小刷,几块干净的棉布,还有一小包浅黄色的粉末。许兮若问那粉末是什么。高槿之说:“是芸草粉,拌了一点樟木屑。晒完书后,拍在书册之间,防虫。”他打开纸包,许兮若闻到一股清凉的香,不浓,像走进一片很深的林子。高槿之把粉末倒在布上,轻轻包成一个小包。“等会儿收书时,把这个放进书箱。芸草不杀虫,但虫子不喜欢。书箱里年年放一点,书就不容易生虫。”
许兮若点头,觉得这粉末的气味和雨后的院子有些像,只是更干燥些。她问:“这些书都放樟木箱里,怎么还会受潮?”高槿之说:“樟木箱防虫,不防潮。梅雨天,湿气从墙缝、地缝里钻进来,木头会吸湿。书放在箱子里,不通风,反而容易闷出霉。所以出梅后要晒。晒不是为了把纸晒干,是让书喘一口气。”
她第一次听到“让书喘一口气”这种说法。书页在竹竿上微微翘起,像一排伸展的翅膀。她走过去,轻轻拨了拨一册书口,纸页发出极轻的“噗噗”声,仿佛真的在呼吸。高槿之又说:“晒书不能太贪心。一次不要晒太多,摊得太密,风就不通了。你看,每本书之间要留两指宽。书口朝下,潮气从书口出来,不会闷在书脊里。”
许兮若调整了几册书的位置。她在竹竿间走动,手指偶尔碰到书衣,有的粗糙如麻,有的光滑如镜。她忽然觉得,每一册书都像一个人,晒在阳光下时,会把身子慢慢舒展开。她不再觉得这是活计,倒像是在照顾一群不会说话的东西。
晒到快中午,高槿之把书一册册翻面。翻面的时候,他让许兮若过来看一本旧书。那本书没有书衣,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纸。许兮若接过来,纸页已经有些发脆,书脊处有几处线断。她小心翻开,里面是手抄字迹,竖排,墨色很淡。字写得不大,却很稳。她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话:“梅雨季,不可修书。纸吸入湿气,再修,如给病人洗澡。”她抬头看高槿之:“这是谁写的?”
高槿之没直接回答,只说:“再往后翻。”许兮若翻到后面,看到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桑叶。叶子很薄,半透明,脉络清晰得像一张极细的网。她把桑叶拿起来,放在掌心。叶子已经干得没有一点水分,却仍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高槿之说:“这本书不是我们家的藏书。是我以前在旧书摊上遇见的。当时它夹着一片桑叶,没有书名,也没有落款。卖书的人说,是一个老修书匠死后留下的。他的后人不要这些书,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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