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结果传回金陵那日，他把刑部的邸报从头到尾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了案角。幕僚凑过来低声问：“侯爷，这判得也太轻了些……”

贾蓉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轻？不算轻了。流放三千里，十年监禁，放在平时也不算小案子。”

“更何况，这事揭不揭得过去，从来不是刑部说了算的。”

贾蓉嘴上说得轻松，实则心里想着雍乾帝大概老了，若此事发生在五年前，四大家族铁定连根拔起。看来朝局稳定后，雍乾帝也不想打破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局面。

文武百官，有一半出身江南士林，牵一发而动全身。

.....

刑部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判决，在江南世家中间掀起了一阵复杂的暗流。

明面上，各大家族都松了一口气，主犯的性命保住了，家业也留了大半，朝廷终究没有赶尽杀绝。

可暗地里，那些被谢、陈、陆、汪四家牵连到的其他世家，心里却比从前更怕了。

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刑部的判决虽然轻，但锦衣卫递上去的卷宗和账目抄本却一字不差地留在了内阁的档案库里。

那些证据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住了，什么时候会再翻出来，谁也说不好。

让世家们脊背发凉的是，南直隶五军都督府的吃空饷一案并没有因为刑部结案而停手。

曹霖到任后，被授予都督佥事的官职，北直隶都督佥事是正二品，南直隶低一些，从三品，不过也算高升。

贾蓉以剿匪的名义陆续调换了五军都督府下辖大大小小三十各个卫所的指挥使，新上任的要么是从北边调来的寒门武将，要么是在备倭军中立过功的军官，没有一个跟江南世家沾亲带故，至少在五军都督府世家伤筋动骨。

金陵城里的酒桌上，世家子弟们私下聚在一起议论此事，有人拍着桌子骂贾蓉“跋扈”，有人端起酒杯苦笑说“咱们这位总督大人，是铁了心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

可骂归骂、笑归笑，没有一个人敢真把手伸到五军都督府里去跟贾蓉掰腕子。

他们看明白了，倭寇案和吃空饷案是绑在一处的，倭寇案贾蓉一定程度上做了让步，吃空饷案要是世家还强烈反对，估计会激怒贾蓉。

知道宁国侯履历的世家明白贾蓉不是吃亏可拿捏的主，贾蓉手里攥着的证据不止一份，谁敢跳出来当出头鸟，他就把哪家的底子掀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可以说大家心照不宣地把交易做完了。

大夏终究姓赵，贾蓉想清楚这点后，也没坚持，别人都不想刮骨疗伤，他一个臣子着什么急？

腊月二十八那日，贾蓉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私信，是林如海写的。

信上说刑部的判决虽然不如人意，但京中几位老臣都已看明白了贾蓉的用意，让他不必心急，徐徐图之。

信的末尾，林如海用了一句极淡的话收了尾：“江南之利，在商不在官；商之根本，在信不在势，你把倭寇赶走，开放通商口岸，商贾们自然会主动依附上来，因势利导，长远来看比掘世家的坟墓有用得多。”

在林如海之后，太子也来信，大抵是劝慰，然后透露赵非因为此案聚拢了不少江南官员的心。

贾蓉揉揉太阳穴，赵非竟然是除皇帝之外最大的赢家，平衡！又是平衡！

有时候，他也心疼太子，天然被皇帝防着，什么事都不能做，害怕被皇帝误会。

日子还在往前走，不会因为谁着急就快一步，也不会因为谁害怕就慢一步。

马上要过年了，贾蓉收拾好心情，总体上来江南一年势头是好的。

.......

时间进入到雍乾十三年。

除夕那天贾蓉带领一家老小先前往荡寇祠祭拜，然后在贾府祖宅举行祭祖大典。

荡寇祠是贾蓉初来金陵时让贾雨村修建，用时两个月落成，落成时贾蓉亲自给祠堂题字，全城百姓都来围观。

一年间，在剿灭倭寇战争中牺牲的备倭兵的名字被陆续刻进荡寇祠。

荡寇祠在金陵百姓心中地位很高，贾蓉携全家祭拜的时候，不少百姓也俱都带着香火前来祭拜，一定程度上起到凝聚人心的作用。

春节和往年一样没什么变化。

除去拜会几位重要人物，其他时间贾蓉都在府里和妻子们一处玩笑，偶尔下人禀告某位高官上门，贾蓉接待一番。

到他这种程度需要留饭的已经极少，大多是下级或者本地望族，喝杯茶闲聊一会儿便主动告辞。

经过年前通倭大案和空饷案，现在这个江南官场大抵都知道宁国侯是个有手段且头铁的人，做事风格强硬、不顾及后果，他似乎就没想过和光同尘，来江南一年太能折腾了。

以往也有这样的官员，要么很快被江南烟雨腐化，要么和贾蓉一样想当个“干吏”，很快会被世家找个由头调走或者打压丢官。

偏偏贾蓉有些特殊，他是战功赫赫的宁国侯，又是钦封的浙直总督，一手兵权一手政权，两只手都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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