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天巡司。递了文书，说明了情况，等了半个时辰。天巡司的司官翻了翻案卷，抬眼看了看他，在文书上盖了个戳。
“特批。下凡期间不得擅自使用仙术干涉凡间因果，不得暴露身份。七日之内必须返回。“
谢子深接过文书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天巡司往界门走。他穿过界门的时候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凡界的尘土味混着街上的烟火气涌进鼻腔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落了脚，四下看了一圈，巷子窄，两侧是灰扑扑的山墙，青砖路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先把怀里那卷历劫书掏出来展开。书上空白页还白着，前面几页的内容跟他走之前看到的一样。他翻到容槡那一页看了一眼地址——永安侯府，城西梧桐巷。他收了书往城西走。
走到梧桐巷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还在，青砖路面还在，但巷子尽头那块原本挂着“永安侯府“匾额的位置空了。墙面上留着一片比周围砖色浅的印子，像是挂了多年的东西被摘掉之后留下的痕迹。门框还在，门板换了一扇新木门，门环是铁的，落了锁。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新门和那片浅色的墙面印子，把历劫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永安侯府“四个字还在，地址也还是这个地址，但侯府没了。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扇铁锁门，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字，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侯府不见了。容槡和宋君亿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转身出了梧桐巷往东街走。春香楼在街尾的三楼，门口的红灯笼还在，但比之前少了一排。他走进一楼大堂的时候柜台上趴着个打盹的伙计，楼上的包厢里隐隐约约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
他上了二楼，走到尽头那间挂着“牡丹“木牌的屋子前面敲了敲门。门开了，孟玉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柄没有打开的团扇，看见他的时候团扇从手里滑了下来落在地上。
“谢……谢公子？“
谢子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孟玉攥着门框站不稳的样子，她瘦了些，眼底泛着青，嘴唇干裂，看他的眼神跟之前在霖城的时候一样，亮晶晶的裹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门框边带出来。
“先走。“
他带着孟玉走下楼的时候楼下大堂里正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其中一个端着茶碗抬头看见一个灰袍子男人拉着一个花楼姑娘从楼上下来，茶碗歪了一下泼了半碗在桌上。旁边桌的人也看见了，有人喊了一声“干什么的“，有人站起来挡在了楼梯口。
谢子深看着挡在楼梯口的那个人，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个诀。一阵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茶碗碗碟掀翻了七八只，灯笼被吹灭了半数，满堂的客人和伙计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捂着脸的捂着脸，蹲着躲的蹲着躲。混乱中谢子深拉着孟玉走出了春香楼的门。
街上的人看见两个人从春香楼里出来又回头看了，看见谢子深那身灰袍子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低头抹眼泪的姑娘，有人议论了两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谢子深没有停，拉着孟玉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春香楼那边传来的喊叫声和混乱声隔着墙被压扁了传过来。孟玉靠着墙站着，攥着衣摆的手抖得厉害，她抬头看着谢子深站在面前的样子，嘴动了两回才挤出声音来：“你怎么在这儿？“
谢子深把袖中的历劫书拢了拢，看着她站在巷子里日光底下的样子，他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街上的动静已经传开了。春香楼里跑出来的客人有喊“有妖怪“的有喊“抓人“的，混乱中有人往衙门方向跑了。几个街坊探头探脑地往巷子里看，看见灰袍子和红裙姑娘的背影，又缩回去了。
谢子深听见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和衙役的喊声，把历劫书往怀里又塞了塞，冲孟玉点了一下头：“跟我走。“
两个人从巷子另一头出去，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小道。日光晒着青砖墙根底下的青苔，把两个人一灰一红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前一后挨着往前走。谢子深走在前头，孟玉跟在后面，她没有问他去哪，也没有再哭，攥着被他拉过的那只胳膊跟在他身后。
衙役的喊声在远处响了一阵就远了，绕到另一条街上去了。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了。
谢子深拉着孟玉走过了三条巷子才停下来。
两人停在一间废旧的磨坊后面，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日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几个亮斑。谢子深松了孟玉的手腕，退后半步站定。孟玉靠着墙站着，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着。
“你有没有见过金灿灿？“谢子深问。
孟玉靠在墙根底下站着，听到“金灿灿“三个字从谢子深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层东西动了一下。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这会儿抬起了头，看着谢子深站在日光底下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才开口。
“你来找我就是问她？“
谢子深站在她面前，日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点了下头：“嗯。“
孟玉靠着墙看了他好一会儿，把那三层每层都看了一遍。她把目光从谢子深脸上移开，落在脚边一丛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上。
“她之前在侯府。给侯夫人管账。后来请了两天假走了，就没再回来过。“孟玉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子深脸上，“你要找她，我带你去侯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在春香楼里用的那种法子，别再用了。街上的人现在都在传闹妖怪，衙门的人到处在查。你再用一次，咱们都跑不掉。“
谢子深看了她片刻，点了下头：“行。“
孟玉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土，走在前面出了巷子。谢子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往城西走。谢子深没用术法，跟普通行人一样走着，孟玉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