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梧桐巷巷口的时候孟玉停了。她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那扇换了新门板挂了一把铁锁的大门，回头看谢子深：“侯府……你确定是这儿？“

谢子深走到她旁边站定。他看了看那扇铁锁门和门框旁边那片比周围浅了颜色的墙面印子，把历劫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又合上。他没有回答孟玉，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侯府搬走了。“

孟玉站在巷口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着，但攥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个空了的匾额位置，转身走回他旁边。

“她不在侯府了。“

谢子深把历劫书揣回怀里，站在巷口的日光里没有说话。孟玉站在他旁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马，街尾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腐，吆喝声拖得老长。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先找个地方落脚，“孟玉说，“我帮你找她。“

谢子深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出了梧桐巷，拐过两条街，在一家偏僻的小客栈门前停了。孟玉进去跟掌柜要了一间房，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

她走到二楼尽头那间屋门口开了门，侧身让谢子深进去。屋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北开，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山墙。谢子深在桌边坐下，把那卷历劫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孟玉站在门口，把门带上。她走到桌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卷书，又看了看谢子深的脸。

“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谢子深把书往桌角推了推：“朋友。“

孟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街上的声音从缝里漏进来，断断续续的。

“她在侯府管账的时候日子过得还行。侯夫人对她不错，那个后生也在侯府做伴读。“孟玉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她请了假就走了。侯府也是在她走之后才出的事。“

谢子深坐在桌边，日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侯府出了什么事？“

“侯府世子去花楼太勤，闹大了。侯夫人管不住他，上面参了侯爷一本，说教子无方，侯府就被撤了爵位。“孟玉转过来靠着窗台站着，“人还在京城，但不在侯府了。我听说他们搬去了城东的旧宅子，日子不大好过。“

谢子深点了下头，把桌上的历劫书收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孟玉一眼：“你在客栈待着。我出去看看。“

孟玉站在窗台前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日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本被收走的书压出的印子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才转身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搭在桌面那道印子上划了一道。

另一边，金灿灿正拖着步子往城西走。固魂丹的药力在撑着她，但仙力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掉，她扶着墙走一段歇一段，眼前发花。

她走回梧桐巷的时候巷子安安静静的，日光晒着青砖地面，巷子尽头那扇换了的新木门上了锁。

她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喘了一会儿，走过去看了那扇门。门锁是新的，铜面在日光底下泛着光，门框上方的墙面有一块比旁边颜色浅的区域，像是挂了多年的匾额摘下来留下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浅色的印子，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城里走。

走到城东一片旧宅子附近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哭闹声。几个衣衫破旧的人蹲在路边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只破碗，里面零零散散扔了几枚铜板。

她放慢步子走过去，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在第三个人脸上停住了。

侯夫人坐在墙根底下，头发花白了大半，衣裳换了粗布做的，袖口磨了毛边。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破碗的边沿，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肩膀缩着，膝盖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书，墨迹还在。

金灿灿站在几步开外，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她看着侯夫人坐在墙根底下的样子，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攥着破碗边沿的手指，那双手以前翻账册的时候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现在指甲缝里嵌着灰。

旁边的宋君亿把书卷拢了拢，抬起头来冲他娘说了句什么，侯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冲着儿子点了点头。

金灿灿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走近。日光晒着她后颈发烫，她看着侯夫人和宋君亿坐在墙根底下的样子，把怀里的固魂丹摸了摸，又摸了摸那两枚符纸，转身走开了。

她走出两条街才靠在墙上停了一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在天宫待了两天多，凡界已经过了两年多。侯府败了，侯夫人带着宋君亿过上了讨饭的日子，容槡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孟玉还在春香楼里出不来。

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把固魂丹的药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站直了继续往前走。京城的路她认得大半，旧宅子废院子她一个一个找过去，走到暮色降临也没有找到容槡的身影。她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站住，靠着树干坐下来，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块碎光。

她把怀里的东西摸出来一样一样看了一遍——保命符还在，引天雷符还在，固魂丹的瓷瓶里还剩两粒，碎银布袋还有。她把东西收好放回怀里，靠着树干闭上眼。

天黑透了。她听见远处的更夫敲了梆子，笃笃笃三声，隔了一阵又是三声。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在柳树底下靠着，等天亮，等容槡的消息，等明天不知道会从簿子上长出什么字来。

金灿灿蹲下来的时候，侯夫人正抬头看路人。

她的目光从路人的鞋面看到衣摆又看到脸，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大概是觉得开口也讨不到什么。

金灿灿蹲在她面前，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她手边。侯夫人低头看见那碎银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清了面前蹲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