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张着没合上，目光在金灿灿脸上停了好几息，手里的破碗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宋君亿坐在旁边，手里的书卷掉在了膝盖上。他盯着金灿灿的脸看了两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金姐姐？“

侯夫人的嘴终于合上了，她攥着碎银的手在发抖。金灿灿蹲在她面前正要开口说什么，侯夫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君亿。宋君亿已经把书卷扔在地上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愣神变成了别的。

“你还活着。“宋君亿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手指攥着墙砖边沿攥得指节发白，“你消失了两年多。容槡找了你两年多。“

侯夫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比金灿灿印象中矮了一截，大概是这两年熬的，脊背弯了。她把碎银攥在掌心里没有收，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动。

“你走了之后没多久容槡就出府了。“侯夫人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像很久没有跟人说长话了，“他考了功名，做了官，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他到处找你，找了大半年，后来认定我们把你害了。“

金灿灿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侯夫人和宋君亿。她的膝盖发酸但没有站起来，攥着荷包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宋君亿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容槡考了功名当了官，以为侯府害了她。

“他做了什么？“金灿灿问。

宋君亿站在墙根底下，攥着墙砖的手指松了又攥紧。他看了一眼他娘，侯夫人把目光移开了。

宋君亿转回来看着金灿灿，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参了侯府一本，说我爹教子无方纵容我出入花楼。然后又参了我爹在任上的旧事，翻出来七八件。我爹被革了职，侯府被撤了爵。我娘和我……就成这样了。“

金灿灿蹲在地上听着。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她的后颈晒得发烫，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几块碎银在日光底下反着光，侯夫人还攥着，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扔。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固魂丹的药力又开始散了，眼前花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了。

“他没有对你们下死手。“金灿灿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己都觉得哑，“他只是以为你们把我害了。“

侯夫人终于把碎银收进了袖中。她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金灿灿，日光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目光跟以前在侯府翻账册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层审视的东西淡了，剩下的东西看不太分明。

“他自己考上了功名，做了官。“侯夫人说，“这两年他比你走的时候变了很多。“

金灿灿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侯夫人和宋君亿母子两个靠着墙站着的模样，她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夫人，宋少爷，以前在侯府你们没有亏待过我。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你们找个地方先住下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一些。金灿灿转身走了，走出两步的时候听见宋君亿在身后喊了一声：“金姐姐。“

她回头。

“容槡现在在宫里。“宋君亿靠墙站着，日光把他瘦削的轮廓勾出一道暗影，“你去找他吧。“

金灿灿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日光晒在青砖路面上白晃晃的，她走了一段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了，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容槡考了功名，当了官，在宫里。她不在的这两年多他爬到了皇帝身边。他以为她死了，以为侯府害了她，所以他参了侯府一本，把侯爵撤了。他不是为了宋君亿去春香楼的事报复，他是为了她。

金灿灿靠着槐树站着，头顶的树叶在风里哗啦响。她把那两枚符纸从怀里摸出来叠好又放回去，摸了摸那只空的固魂丹瓷瓶，又摸了摸发间那只木簪子。木簪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旧光，上面的花瓣纹路还认得清。

她站直了，往宫城的方向走去。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路面上，瘦长一条，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迈着。

宋君亿给金灿灿指了条路。

“容槡住在城东柳条巷，巷子尽头那间宅子。门匾上写了个'容'字，很好认。“

金灿灿把地址在心里念了两遍记牢了，转身要走的时候侯夫人叫住了她。侯夫人站在墙根底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姑娘，你别怪他。他以为你没了，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金灿灿背对着侯夫人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她先去找了间客栈，把侯夫人母子安顿下来。客栈不大但干净，她跟掌柜定了一间房，付了七天的房钱。掌柜收了银子给了钥匙，金灿灿把钥匙递给侯夫人，又给了一小袋碎银让她应急用。

侯夫人接过钥匙和碎银的时候，手在袋子上面停了一下。她看着金灿灿站在客栈门口日光底下的样子，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站着的姿势微微歪着，像是在硬撑着没倒下去。侯夫人的嘴动了动，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金灿灿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淡一些。她转身出了客栈，身上的碎银布袋已经瘪了大半，她把剩下的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够买一碗馄饨加两个馒头。

她揣好碎银往城东走。柳条巷在城东靠里的位置，巷口种了两排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着。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巷子不深，尽头果然有一间宅子，门楣上挂了一块木匾，上面用墨笔写了一个“容“字。字迹端正有力，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一点往上的勾，是她认得的那只手写出来的。

她还没走到门口，门里出来两个穿短褂的下人。一个手里拎着水桶，一个拿着笤帚，看见一个衣裳带灰的女子站在巷子里往门那边看，水桶的那个先开了口。

“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