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站在巷子里，日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往前走了两步，冲那两个人说：“我找容槡。跟他说金灿灿来了。“

拎水桶的那个上下扫了她一眼，嘴撇了一下。拿笤帚的那个把笤帚放在地上走过来挡在了她前面，手一伸做了个“请回“的姿势。

“我们大人不在。你是谁？有什么事留下话，我们转告。“

“我姓金。你告诉他金灿灿来找他了，他就知道了。“

拿笤帚的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看街上那些来攀关系的人没什么两样。他把笤帚拿起来在脚边扫了两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每天来找我们大人攀亲认故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留个名字就行了，人我们会转告。你回吧。“

金灿灿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门口的石阶干净，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缝里透出来的日光把里面院子的一角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那两个人各忙各的没再理她。

她把手里那袋碎银掂了掂，转身走了。

出了柳条巷她拐过街角，路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正冒着热气。她站住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馄饨皮和葱花，摸了摸荷包，跟摊主要了一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慢慢吃，汤烫她吹两口再喝。吃完馄饨她又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付了钱之后荷包彻底空了。

她站在路边把最后一块碎银收好，沿着街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靠着路边的墙站着。日光晒着她肩膀，她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了，睁开眼看了看头顶的天。

容槡的门进不去。府上的下人不认识她，她身上没钱没物，连件像样的信物都没有。她摸了摸发间那只木簪子，这是容槡刻的，但拿下来给下人也未必能送到他面前。

她靠在墙上把固魂丹的药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药力已经比上午弱了大半，元神上的裂缝又隐隐有了要裂开的架势。她把手攥成拳，把那股往外漏的仙力压了压，站直了继续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回头一看，是柳条巷门里那个拿笤帚的下人，跑得气喘吁吁在她面前站住了，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姑娘等一下！我们大人叫你进去。“

金灿灿站住了。她看着那下人捧着粗瓷碗站在面前，碗里是热汤面的香气。她没有接碗，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他叫我进去？“

“对，我们大人回来后我跟他说了你来找他，他说让你进去。“下人把碗又往前递了递，“这面是给你垫肚子的，大人说你吃完再进去。“

金灿灿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她刚刚吃完一碗馄饨已经不饿了，但她接过了碗。碗沿烫手，她换了一只手端着。她的目光越过下人的肩膀往柳条巷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日光还是暖黄色的。

她把碗放在旁边的墙头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碗，转身往柳条巷的方向走去。巷子不长，她从巷口走到巷尾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门里的院子铺了青砖，角落里种了一棵桂树，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和两只石凳。容槡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比两年前高了，肩也宽了些。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框在里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人，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发间的木簪子，又移回她脸上。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日光对望着，风吹过来把桂树的叶子掀起来又落回去，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洒了一地碎影。容槡先动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衣裳旧了，袖口磨了毛边，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脸色泛白。他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一下她发间的木簪子尾端，指尖在花瓣纹路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我听说有人找我。“容槡说。

金灿灿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面前的地面照得发亮，她看着他站在门内日光里的模样，把在巷子里想了一路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来晚了。“

容槡站在门内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翘起来了，跟以前一样淡但稳稳的。他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面要凉了。“

馄饨摊摆在柳条巷外面那条街的拐角。金灿灿从容槡府上出来的时候没走远，在摊子前面站住了。馄饨在锅里翻滚着，热气白蒙蒙地往上冒。摊主问她来一碗吗，她摸了摸荷包，空的。她把最后那点碎银付了馄饨钱，摊主舀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她端着碗在路边蹲下来吃。汤还是烫的，她吹两口喝一口，馄饨皮滑进嘴里一抿就化了。她吃得很慢，一碗馄饨吃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吃完，碗里的汤凉了又续了一次。她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口的方向，柳条巷的巷口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进出，没有马车的影子。

她吃到最后一只馄饨的时候听见街口那边传来车轱辘碾过青砖路面的声响。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马车已经从巷口拐出来了，车帘垂着，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让马走快了些。她站起来想追上去看，但那马车已经走出半条街了。

她看见车帘被风掀起来一条缝，里面露出半个侧影，鸦青色的衣领和一段下颌的弧线。她喊了一声“容槡“，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被街上的风撕碎了散在半空中。马车的轱辘声没有停，车帘落回去遮住了里面的人。

她迈步想追，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推了她肩膀一下。她退了半步稳住身子，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下人站在她面前，手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别挡着道。我们大人的马车过路你也敢冲。“

金灿灿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走远了。车尾的帘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就不动了。她站在馄饨摊前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的拐角，把手里端着的那只凉了半天的馄饨碗放在摊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