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走出大门的时候，容槡还在廊下站着。

他端着那只托盘目送宫轿拐过街口，脸上那层跟外人打交道的表情慢慢褪下来，整个人松了半截。他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托盘搁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下来。

金灿灿从窗边走回来在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桌角那只托盘，黄绸还盖着，里面药材的香气从绸面底下透出来，淡淡的一层药味混着桂花的余香。

“他们信了？“金灿灿问。

“信了八成。“容槡靠在椅背上，把外衫的领口又扯松了一些，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还有两成回去查。查完了大概也就信了。“

金灿灿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他坐着的姿势跟刚才在廊下跟太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脊背松了，肩也塌下来一些。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目光从刚才那种绷着的状态里滑出来，换了一层别的。

“你昨晚在门外坐了一整夜，“容槡忽然开口了，语气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我就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金灿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那层从官场上收下来的东西还在往下退，露出底下以前那个容槡的影子来。

“你不知道我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金灿灿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脸，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靠在那里的样子跟两年前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样子叠在了一起。

“我在想，“容槡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日光划出的亮线上，“你以前也让我在门外等过。在凤城县那回，你说你进去登记让我在外面等着。我就在门口站了大半天。那回你出来的时候袖子破了，膝盖上还蹭了泥。“

金灿灿坐在椅背上靠着，她把他说的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凤城县衙门门口，她进去补登记纸，让他在外面等着。

她出来的时候袖子确实破了道口子，膝盖上蹭了泥。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他提起来，她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大半天。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金灿灿说。

“那时候没敢说。“容槡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现在敢说了。“

金灿灿看着他靠在椅背上说“现在敢说了“的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翘，但那层平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在动。她张了张嘴想接话，容槡已经自己把话续上了。

“不过我后来想明白了，你让我等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心里没数的事不会跟我说，你怕我白等了又白等。

“容槡说着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把桌角那只托盘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桌面中间一块地方，“所以昨天我就没催你，也没问你这两年去哪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金灿灿坐在对面听他说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他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的指节在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底色。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金灿灿靠着椅背问他。

容槡偏头想了一下，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开口说了一句：“这两年在宫里练的。以前话少被人当软柿子捏，现在话多了也没人敢捏了。“

金灿灿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来但嘴角确实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被推到一边的托盘，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人。

“你刚才说带我去吃馄饨。“

“走。“容槡站起来把外衫的领口整理好，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那把伞夹在腋下，“现在就去。“

两个人出了门。柳条巷外面的街市比早上更热闹了，馄饨摊还在老位置，摊主正往锅里下馄饨。

容槡走过去在长条凳上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又加了两碟小菜。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两个人脸上，他坐在街边日光底下端着碗慢慢吃。

金灿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馄饨的样子。他吃馄饨的姿势比以前端正了些，但舀汤吹气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低头的时候睫毛在日光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吃了几口放下勺子，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放在桌角。

钱袋沉甸甸的，系绳松开露出里面银子的边角，在日光底下泛着白亮的光。他把钱袋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现在不穷了。“金灿灿说。

容槡把馄饨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渍没擦。他看着金灿灿，日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跟说“今天馄饨不错“差不多：“够你吃很久的馄饨了。“

金灿灿看着面前那只鼓囊囊的钱袋和对面那个人嘴角沾着的汤渍，低头继续吃馄饨。馄饨还是烫的，她吹了两口再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抬头看他。

“你这三年攒的？“

“攒了两年。以前那份钱都买书了，后来做了官才开始攒。“容槡把嘴角的汤渍擦了，把钱袋系好又推了推，“你先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金灿灿把那只钱袋拿起来掂了掂，收进怀里。她收好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底下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跟以前在桃花庙石凳上编草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过。

馄饨吃完了。容槡把空碗摞起来放在摊桌边上，站起来把伞从腋下换到手里。

日光晒在街面上白晃晃的，馄饨摊的热气在光里升腾着白蒙蒙的雾。金灿灿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馄饨摊的棚子，走在街边的日光里。

“馄饨钱我付的。“金灿灿说。

容槡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你拿我的钱付的。“

金灿灿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在街边的树荫下面，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晃一晃，移一移。她在树荫底下的光斑里走着，偏头看他夹在腋下的那把伞，日光底下没有要下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