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他的呼吸匀长，睡着的样子跟两年前在桃花庙里差不多，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的肩膀上沾了一片竹叶，大概是夜里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的。

她蹲下来把那片竹叶摘了。容槡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看见金灿灿蹲在他面前的时候目光散了一瞬又聚拢了，他坐直了身子，散着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搭在脸侧。

“醒了？“金灿灿站起来把竹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容槡揉了揉眉心从石阶上站起来，外衫搭在胳膊上。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金灿灿站在晨光里的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容槡没有接话。他把外衫抖开穿好系上带子，低头的时候散着的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了半边脸。他把头发拢到后面用一根带子随手扎了一下，转过来看她的时候脸上那层刚睡醒的倦色褪了一些。

“我忘了告假的事。“他说。

金灿灿靠着门框看着他站在石阶下面的样子。晨光越来越亮了，把院子里的竹叶和桂树都照出清晰的轮廓。她想了想，开口问：“你昨晚怎么不去屋里睡？“

容槡站在石阶下面抬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框在浅金色的光里，他想了想才回答，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的：“怕你半夜起来找不到人。“

金灿灿靠着门框没有接话。晨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把桂花树上的花瓣吹落了几朵落在石桌上。

她转身进了屋。容槡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来。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靠着桌沿慢慢喝。

容槡坐在桌边端着水杯没有喝，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光已经从屋檐漫到院子中间了。他把水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说了一句：“今天不用早朝。我请过假了。“

“你请了几天？“

“三天。“

金灿灿端着水杯看着他。他的头发扎得不太齐整，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领口翻折了一角没压平，跟平时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个严谨齐整的容大人不太一样。她把他领口翻折的那一角压平了，手缩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窗外传来一阵拍门声，然后是人声，隔着院子传过来，是门房在跟人说话。门房的嗓门压得低但能听见“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又说了几句，门外的声音远了，门房把前院的门合上了。

金灿灿站在桌边听着那些动静，偏头看了容槡一眼。他坐在桌边端着水杯，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像是外面那些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请了三天病假，理由是什么？“

“风寒。“容槡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放下，“昨天让耀华来的时候顺路带了个话。宫里知道我找他看过几回病，不会怀疑。“

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坐在晨光里的样子跟他坐在书案后面的样子不太一样，肩没那么挺，腰没那么直，看着比平时放松一些。

“你以前不会骗人。“金灿灿说。

容槡抬眼看了她一下。晨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浅褐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以前一样淡但比以前多了点东西：“现在会了。“

门外又传来一阵声响，这回是门房引着人往院子里走的步子。容槡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偏头对金灿灿说了一句：“宫里来人了。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迈出门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金灿灿站在屋里透过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宫装的太监，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了块黄绸。太监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内侍，垂手站在游廊边上。

容槡迎过去，站在廊下跟太监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隔着一道窗听不仔细，但能看见容槡的姿态跟平时不太一样——他站着的时候肩是展开的，脊背挺着，说话的时候微微欠着身，但不卑不亢。

太监把托盘递过去说了句什么，容槡接过来又说了句什么，太监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小内侍转身走了。

容槡端着托盘走回来，推开门进了屋。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掀开黄绸看了一眼又盖上了，然后坐在桌边，把刚才弯了一下的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松了下来。

“皇帝的赏赐。“容槡说，“说我病了，送来补身体的药材。“

金灿灿站在窗边看着他坐在桌边靠着椅背的样子，他刚才在外面跟太监说话的时候脊背挺着，现在靠回椅背上之后那层挺的东西软了一些。

她把窗缝合上走回桌边坐下，看了看托盘上盖着的黄绸又看了看他。

“你装病骗皇帝。“

容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了：“他赏我药，说明他信了。“

金灿灿看着他的脸。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靠在椅背上看她的样子跟以前在桃花庙石凳上坐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以前那个，那里面有一层东西从两年前一直存到了现在，没有变过。

“容槡。“金灿灿开口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请了三天假，这三天打算干什么？“

容槡坐在椅背上偏头想了想。窗外的日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转回来看着她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带你出去吃碗馄饨。“

金灿灿坐在桌边看着他，晨光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自己也没有察觉地翘了。

“行。“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容槡走到门口的时候把门带上，从门后拿了一把伞，日光底下没有要下雨的意思。金灿灿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走在她旁边，那把伞夹在腋下。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青砖地面上，并排着往外走。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把几朵落花吹起来跟在他们身后滚了两圈又落在地上。

两个人走过院子的时候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影子挨着，出了柳条巷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