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来调到皇上跟前做了文书，抄圣旨写批注。“容槡伸手把落在石桌上的一朵桂花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这两年做的事挺杂的，什么都会一点。“

金灿灿看着他坐在石桌对面的样子。桂花落在石桌上被风掀起来滚了一圈，他的手指搭在桌面边沿，指节比以前粗了些，那双手握过笔也握过卷宗。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平平的，但他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道弧。

“你考功名的时候住在哪？“

“一开始住客栈。钱不够，后来搬去了城郊一间破庙里。“容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破庙比咱俩在凤城县住的那个还破些，屋顶漏雨。我每天晚上就着油灯看书，看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写。“

金灿灿坐在石桌对面听着。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后来考上功名了，分了住处，慢慢就搬到这儿来了。“容槡把石桌上那朵桂花又捡起来看了看，这回没有放下，收进了袖子里。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日子怎么过的？“

“该吃吃该睡睡。跟以前一样。“

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容槡。日光从桂花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地碎光，他说“该吃吃该睡睡“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太阳不错“差不多。但她知道那些日子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在破庙里点着油灯看书看到半夜，那种日子她想象得出来。

“我走之后，“金灿灿开口了，“你有没有找过我？“

容槡的目光从石桌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才开口：“找过。找了大半年。“

“你找我的时候，侯府那边还没出事？“

“没出。我找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觉得不太对了，查了侯府的进出记录，没你的名字。又查了京城各家客栈的住客登记，也没有。“容槡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桂花树的根上，“后来我去问侯夫人，她说你请假走了，没回去过。我又去了春香楼问孟玉，她也说没见过你。“

金灿灿坐在石桌对面听着。容槡说话的时候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的，但她注意到他说“后来我去问侯夫人“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没找到我，然后呢？“

“然后查侯府。“容槡把目光抬起来重新落在她脸上，阳光底下他的眼瞳颜色比平时浅，“查侯府有没有把你扣住或者把你送走了。查了三个月没查到什么，我就参了侯府一本。“

金灿灿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他把那句话说完了之后就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把碎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来摇去。她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隔着一张石桌看着对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侯府的事我见到了侯夫人了。她跟宋君亿现在住在城外一间客栈里，我给他们付了七天的房钱。“

容槡听了这话，坐在石桌对面看着她。他的表情动了一下，那层平的东西裂开一条细缝，缝里透出一点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替他们付了房钱。“

“嗯。“

容槡坐在石桌对面没有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朵刚才被他收进袖子里又拿出来放在桌角的桂花，把花瓣捻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坐在桂花树的荫凉里，日光和花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金灿灿把容槡这两年的事听完了，他没有讲太多细节，但那些片段拼在一起够她想象出大致的样子。他考了功名做了官查了她大半年最后参了侯府一本让侯府倒了。她认识的容槡在以前是不会去做这些事的。

“这两年你变了不少。“金灿灿说。

容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走了之后我就变了。“

桂花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风把桌面上那朵桂花吹起来翻了个滚掉在地上。金灿灿看着那朵花从桌面滚落到地面，落在青砖缝里。她抬头看了看容槡的脸，他还坐在对面日光里，看她的目光跟两年前一样。

金灿灿在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桂花树的影子从桌角挪到了桌心，日光把石桌上的茶盏照得泛白。容槡坐在对面说的话她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皮开始往下沉了，不是他的话没意思，是固魂丹的药力散了之后身体还没全缓过来，困劲儿往上顶。

容槡的话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她靠着椅背微微往下滑的姿势和眼皮越来越睁不开的样子，把嘴边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定。

“去睡吧。明天再说。“

金灿灿睁眼看了他一下。日光底下他站着的位置正好把晒在她脸上的那块光挡住了，他的影子盖在她身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推辞，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早朝不去？“

“我告假了。“

金灿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后她听见容槡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走远了一些，然后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竹叶的气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就睡过去了。

天没亮透的时候金灿灿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竹叶在晨风里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的天色从灰蓝慢慢转成浅灰。她坐起来穿好鞋，拉开门往院子里走。

门推开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

容槡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后背靠着门框，头微微歪着。他的外衫搭在膝盖上叠好了，里衣的领口散着，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坐在那儿睡着了，晨光从他背后的屋檐那边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