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渐缓,日子慢慢重回安稳常态。
镇上只剩一名探子留守,不敢大肆张扬排查,只低调混迹市井,默默观望等候消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再难掀起大风浪。
俞府紧绷多日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隐患未除,不敢彻底松懈。
苏砚辞依旧保持闭门静养、极少外出的状态。课业照旧精细耐心,岁岁进步一日胜过一日。
五岁多的小姑娘,早已褪去最初顽劣蛮横,举止有礼、谈吐端正,心性澄澈温柔。
连最严苛挑剔的陆在青,也不得不承认,苏砚辞教出来的孩子,格局品性,远胜寻常乡野孩童。
秋深霜重,山间草木尽数泛黄。
这日夜里,骤然降温,寒风呼啸,落了一场深秋冷雨。
湿气极重,入骨寒凉。
苏砚辞陈年旧伤最怕这种阴冷雨寒。
夜半时分,旧伤骤然剧烈发作。
后背筋骨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又被寒冰死死冻结,剧痛翻涌全身,疼得他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蜷缩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往日隐痛尚能咬牙硬扛,今夜是数年未曾有过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西跨院偏僻,夜深人静,他不愿惊动府中任何人,更不愿让俞理为他担忧分心。
硬生生扛到天快亮,疼得近乎脱力昏沉。
第二日晨起,苏砚辞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身形微微虚晃,站立都不稳。
授课之时,强撑精神,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疲惫憔悴。
岁岁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
往日先生讲课目光温和有神,今日眼神沉沉,时不时失神,抬手写字的指尖都在微颤。
小姑娘胆子小,却格外贴心,乖乖端坐听课,全程不吵不闹、不偷懒不玩耍,格外乖巧。
下课之后,她小声问:“先生,你是不是很疼?岁岁今天不用学新字,先生休息好不好?”
苏砚辞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轻轻摇头:“无妨,岁岁乖,去玩吧。”
岁岁不放心,跑去主院,悄悄拽住陆云归的衣角,小声告状一般。
“三爹爹,先生今天好难受,脸白白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陆云归心里一紧,立刻去跟陆观棋、陆在青说了一声,又悄悄禀告知俞理。
俞理听完,眉心微蹙。
连日阴雨湿寒,最是引旧伤复发。她早料到会如此,只是没想到严重至此。
午后,她独自去往西跨院。
推门而入,院内安静清冷。
苏砚辞正坐在窗前整理书卷,脊背挺得笔直,刻意维持端正姿态,可微微泛白的耳廓、僵硬的肩背,藏不住他强忍的痛楚。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见是俞理,连忙起身行礼,刚一站起,身形便是一晃。
俞理目光一沉,快步上前半步:“别动。”
她声音冷静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苏砚辞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俞理走近,目光落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直言问道:“昨夜旧伤剧痛发作?”
苏砚辞垂眸,低声应答:“些许隐痛,不碍事,不必姑娘挂怀。”
“不碍事?”俞理看着他虚浮的脸色、颤抖的指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疼得站立不稳,还叫不碍事?”
她最不喜这般硬扛隐忍。
有伤便治,有痛便说,藏着憋着,除了拖累自身、徒增隐患,毫无用处。
俞理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吩咐男仆去请镇上最好的跌打郎中,专程来西跨院诊伤。
又取出自家珍藏的最好祛寒疗伤药膏,亲自送回院中。
郎中赶来诊脉看伤,连连摇头叹息。
“旧伤积年太深,筋骨受损严重,每逢寒湿必痛。往日只是隐忍硬扛,从未好好静养根治,再拖下去,日后必损根基,年岁稍长便会周身顽疾缠身。”
郎中开了内服温补汤药、外敷活血药膏,再三叮嘱:必须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受凉、不可熬夜。
俞理一一记下,当场安排下人日日按时送药、熬汤、暖屋。
待郎中走后,屋内只剩二人。
俞理看着垂眸静立的苏砚辞,语气平缓。
“你无需事事硬扛。”
“你在俞府一日,便是我俞府客卿。有伤便治,有难便说,不必事事独自死撑。”
苏砚辞抬眸,眼底沉沉,看向眼前女子。
她素来冷静淡漠、边界分明,从不滥施温情。
可每一次,她的关心都落在实处、落在痛点,不虚伪、不客套、不施舍怜悯。
他喉间微涩,良久低声一句:“多谢姑娘。”
俞理淡淡颔首:“安心养伤,课业暂且放缓,岁岁我亲自照看几日。”
她转身离去,背影利落坦荡。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
苏砚辞静静立在原地,心口温热酸胀交织。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受尽冷眼、尝尽冷暖。
唯独在俞理这里,得到最干净、最踏实、最坦荡的善待。
不求回报、不图恩情、不带怜悯。
只凭本心、凭道义、凭坦荡。
这一瞬,他心底压抑克制许久的情愫,彻底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