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郎中诊伤之后,苏砚辞便被勒令静养。
俞理直接吩咐,课业减半、劳作全无、闭门休养。
每日早中晚三顿汤药准时送达,屋内日日炭火恒温,杜绝寒湿侵入,贴身伺候的男仆被再三叮嘱,但凡先生有半点不适,即刻上报,不许隐瞒。
岁岁每日依旧按时来院中读书,只是变得格外懂事。
从前活泼爱闹、坐不住身子,如今安安静静听课,写字端正、背书认真,下课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先生静坐片刻,再乖乖离去。
她小小的心里,只盼先生快快好起来,不再疼得脸色发白。
苏砚辞看着孩子这般乖巧懂事,心中暖意融融,伤痛都淡去几分。
府中三位夫郎,态度也悄然愈发柔和。
陆观棋时常亲自过问汤药熬制、屋内冷暖,细致妥帖;陆云归偶尔会亲手炖些温补甜品,差人送去;就连最戒备多疑的陆在青,也不再刻意提防挑剔。
历经风波,人人都看得明白。
苏砚辞心性端正、知恩守礼、安分知分寸、有担当有底线。
纵使身负旧罪过往,可待人待事,远远胜过无数光鲜外人。
只是那份身份的隐患,依旧横亘在所有人心底。
安稳归安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转眼入冬,寒霜落尽,初雪悄然而至。
山间白茫茫一片,落雪静谧,掩去满山秋色。
镇上留守的那名单独探子,耗了数月无果,早已心力俱疲。
无人可查、无线可追、无人可疑,整座村镇干净得毫无破绽。
他孤身一人,久留无益,最终只能收拾行囊,返程州府复命。
消息传回俞府那一刻,压在众人头顶数月的巨石,彻底落地。
所有暗探尽数撤离,风波,真正彻底结束。
那日午后,大雪初晴,天光清亮。
前厅之内,一家五人闲坐闲谈。
陆云归眉眼轻快,笑意温柔:“总算彻底撤走了,往后再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陆观棋轻轻颔首,温声道:“大劫已过,府中终于重回安稳太平。”
陆在青松了口气,依旧谨慎收尾:“虽人已撤走,但旧事隐患仍在。往后依旧不可张扬,低调安守便是最好。”
俞理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神色沉静。
“风波过了,是好事。”
她转头,看向西侧院落的方向。
“这一场祸事,他守分寸、知感恩、不拖累、不慌乱,熬得不易。”
数月静默蛰伏、闭门隐忍、日夜心惊,他全数扛下,未曾给俞家添过半分乱子。
这份心性,难得至极。
几人闻言,皆是默然认同。
夜里,俞理独自去往西跨院。
雪后初晴,夜风清冷,院中落雪未扫,干干净净一片雪白。
苏砚辞正立于廊下,静静望着院外雪景,身姿清瘦挺拔。
数月静养,他脸色好了许多,唇色恢复温润,只是身形依旧偏清瘦,旧伤底子难彻底养好。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是俞理,立刻躬身行礼:“俞姑娘。”
“不必多礼。”俞理走近,立在风雪微凉的空气里,开门见山。
“镇上暗探尽数撤离,追查风波彻底了结,你安全了。”
苏砚辞眼底轻轻一动,积压数月的心结骤然松开,肩头长久紧绷的力道,悄然卸下。
亡命数年、追查数年、心惊数年。
今日,终于真正安稳。
他抬眸看向俞理,眼底藏着极深的动容与感激。
“若非姑娘护持,我今日早已尸骨无存。”
俞理淡淡摇头:“你安分守己、尽心尽责,我护你安稳,是情理道义,不算恩情。”
她向来恩怨分明、处事坦荡。
“风波了结,往后你无需再闭门隐忍。冬日天寒,养好旧伤,来年开春,便可自由出入府中、山间,不必再刻意避人。”
苏砚辞静静看着她。
雪光落在女子眉眼间,冷冽凌厉,却又坦荡温柔。
他心底情愫沉寂翻涌,压了又压,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应答。
“多谢姑娘。”
俞理看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忽然随口一问。
“风波已过,祸事已消。往后你可有打算?”
是继续留在俞府,岁岁终老教书?还是待伤势养好,另寻他处安居?
她坦然发问,不强留、不逼迫、不道德捆绑。
苏砚辞垂眸,风雪落在他青衣衣角,轻声笃定。
“我无别处可去。”
“余生所愿,留在俞府,伴岁岁读书成长,守俞家岁岁安稳。此生不再漂泊,不再远走。”
一句话,落地生根。
无半分投机讨好,只有真心笃定。
俞理闻言,微微颔首。
“既如此,你便安心留下。俞府,永远容你一席安身之地。”
风雪静谧,院落无声。
一人坦荡赠予安身之所。
一人决意此生相守报恩。
无人知晓,这场风雪夜里,两人心底,已然悄悄埋下往后余生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