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光中气十足的汇报声透过会议室音响扩散开来,震得吊顶的灯管似乎都微微颤动。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画面清晰得连泥土里的松针都能看清。
黑风山的深秋带着料峭的寒意,山风卷着林涛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铁锹偶尔磕碰石块的闷响,让原本就紧绷的会议室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幕布上。
巡视组这边人人神色专注,刘副组长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连记录都忘了,只等着看土层之下埋藏了十三年的真相;
彦林市委的干部们则各怀心思,有人低头盯着桌面不敢抬头,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钱安康,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钱安康坐在椅子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块磨盘大的青灰色石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 就是那里。
十三年了,他以为那个秘密早就和尸骨一起,烂在了深深的泥土里,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天日。
可此刻,看着两名干警戴着手套站在标记好的土坑旁,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从暖炉里一把拽出来,扔进了冰天雪地里。
就在这时,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李鸿信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阴恻恻地落在投影里那个圆脸汉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苏铭他暂时动不了,一个装病避事的小政委,他还拿捏不住?
“吴政委真是好硬朗的身子骨啊。”
李鸿信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官威与嘲弄,字字清晰地传遍全场:“我记得上个月市局党组会还提过你的病情,说你重度眩晕症频发,连起身下床都困难,需要长期住院休养,连工作都暂时移交了。”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屏幕里站在山路上、连大气都不喘的吴文光,冷笑一声:“怎么这会子翻山越岭、挖土刨坑的,看着比谁都精神?这病好得倒是挺巧,你的苏局长一回彦林,你就好了是吧?”
这话明着是拆穿吴文光装病的把戏,实则是在往苏铭身上引。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苏铭的手下,公然欺瞒组织、装病怠工,你这个当领导的不仅不管,还偷偷派他去查案,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彦林市委的几个干部连忙低下头,装作翻看手里的会议材料,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李书记这是被苏铭接连怼了几次,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拿吴文光当出气筒呢。
只是这话夹枪带棒的,连苏局也一起打了进去,就看苏铭怎么接。
组织部长梁松甚至悄悄抬起头,等着看吴文光吃瘪。
在彦林的地盘上,跟李书记斗,终究还是嫩了点。
可屏幕里的吴文光闻言,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
换作苏铭没来之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市委书记顶嘴,别说顶嘴,连上班都不敢。
可今时不同往日,苏铭就站在会议室里,龙都巡视组和一众省领导全在会议室现场坐着,他腰杆硬得很。
他对着镜头憨憨一笑,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心虚,反而带着几分 “恍然大悟” 的质朴,话里话外却全是绵里藏针:
“哎呀,李书记您不提我还没琢磨明白呢!您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吴文光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 “后知后觉” 的庆幸:“前几个月贸然被从县里调上来,天天全身都不舒服。
尤其是上班,那真是一进单位就觉得头晕眼花、站不稳坐不住,走两步路都天旋地转,医院查了好几次也查不出毛病。”
“可今天上午高速口那事您知道吧?看着龚永康那帮黑恶势力当场被正法了,后来又听说巡视组来咱们彦林,要彻查贪腐、肃清吏治,给老百姓做主,也给踏实干事的干部撑腰。
我这心里一踏实,嘿!
病居然一下子就好了大半!”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腰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得一脸诚恳:“您看今天跟着出来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爬了半座山,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您说邪门不邪门?
合着我这病,还是被之前的歪风邪气给吓出来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在说自己的病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彦林官场之前乌烟瘴气、好人受气。
一句 “歪风邪气”,一巴掌拍在了整个彦林市委班子的脸上;一句 “巡视组来就好了”,更是把不动声色的捧了巡视组这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巡视组这边,几个年轻干事没忍住,别过脸偷偷憋笑,肩膀都微微发抖。
刘副组长也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心里暗赞一句:这个吴姓的政委,看着憨厚,嘴皮子倒是厉害。
孙玉柱站在一旁,也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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