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配合,分明是当众挑衅巡视组的权威。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几分。
彦林市委的干部们个个垂着眼帘,盯着桌面不敢吭声。
他们太熟悉自家书记的行事风格了,这看似退让的一句话,实则是退一步摆姿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就算钱安康倒了,彦林的天,还是他李鸿信说了算。
巡视组这边不少年轻干事都皱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不忿。
人证物证俱在,依法带走嫌犯本就是巡视组和公安的法定职权,到他嘴里倒成了一种施舍,实在太过狂妄。
可赵安国并未动怒。
他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如水,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笔帽,心里却比谁都透亮。
这第二场见面会,开之前他九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吕家在西陕经营十几年,盘根错节,李鸿信又拿境外舆论、拿新能源产业大局当挡箭牌,硬碰硬讨不到半点好处。
原本预期最多就是罚酒三杯,让钱安康背个领导责任、写份深刻检查,伤不到对方筋骨。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铭居然当众掀出了一桩尘封十三年的人命旧案,还步步紧逼,当场拿出了尸骨、手表、目击证人三重铁证。
不仅拿下了钱安康这个市委副书记,更是狠狠撕开了吕家派系在彦林经营多年的铁桶阵。
这已经是远超预期的天大收获。
至于李鸿信这点嘴面上的嚣张,不过是败犬的远吠,撑撑场面罢了,无伤大雅。
赵安国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钱安康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上。
年轻人像尊铁塔似的站在那儿,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分内事。
可就是这个看着粗枝大叶的大块头,步步为营,层层紧逼,从装晕拆穿到旧案揭露,再到现场掘骨拿证,硬生生从铁板一块的彦林官场里,凿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裂缝。
赵安国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许。
只是此刻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很快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变得肃穆凝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字字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我宣布,即刻对钱安康采取停职检查措施,移交专案组配合调查。”
“后续尸骨勘验、DNA 身份比对、案件审讯深挖等全部工作,由省公安厅与中央巡视组联合推进,全程录音录像,案卷全程留痕,严格依规依法办理。”
话音落下,孙玉柱立刻点头应声,语气斩钉截铁:“是!省厅全力配合巡视组工作,马上抽调全省刑侦骨干力量组成专案组,尽快查清全案,还原真相,给受害者家属、给全社会一个交代。”
他说着,冲身后随行的两名干警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一步,准备带人。
苏铭搭在钱安康肩膀上的手微微一松,随即反手一扣,稳稳架住对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钱安康脚步虚浮,像个没了魂的提线木偶,被半扶半架着往会议室门口走。
经过李鸿信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位昔日对自己提携有加的顶头上司。
李鸿信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半分。
待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沉重的实木大门余震散尽,会议室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与铁锈般的凝重感,久久散不去。
李鸿信指尖在桌下狠狠攥了攥,压下翻涌的怒气与焦躁,重新端起市委书记的沉稳架势,清了清嗓子开口:“既然钱安康的事已经定性,后续按程序移交专案组办理就好。今天的巡视见面会,就先到……”
他话说得平缓,心里却早已火烧火燎。
虽说已经用家属敲打过钱安康,料他不敢乱咬,可终究不是万无一失。审讯室里变数太多,夜长梦多。他必须立刻散会,转头就联系龙都的吕家,同步情况,还要安排人稳住钱安康的家属,打点好一些有问题的项目,把所有可能漏风的口子全都堵上。
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现在他已经是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个办公室了。
主位上的赵安国也微微颔首,打算顺势结束会议。
钱安康这桩命案是意外之喜,分量足够重,足够撬开彦林官场的缺口。当务之急不是继续开会打嘴仗,而是立刻组织审讯,趁热打铁从钱安康嘴里撬出更多线索,把这十三年的旧案彻底查实,再顺着藤蔓往下摸。
这桩 “天降大礼”,得赶紧消化干净。
他刚要开口说散会,旁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带着讥讽的冷哼。
“怎么,钱副书记都已经被带走了,我们的苏副局长,还打算在这儿站多久啊?”
开口的是彦林市的一位副市长,名叫马一民。
他坐在李鸿信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四十七八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国字脸上带着几分阴沉和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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