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听罢,唇角微扬,露出讥诮笑意:“看来那日鞭打,终究没让他真心悔过。”
他猛然勒马,暗红大氅拂过草叶,低声道:“走吧,去他府邸,再替他‘好好反省’一番。”
蹄声敲破夜寂,朝邯郸城内昌平君府邸而去。
“大人!郁逊被赵诚的人抓了!”
昌平君正倚床休养,侍女刚为他换药,闻声骤然睁眼。
背脊刚敷药,便似火灼,他猛地甩开婢女,险些跌落床榻:“什么?郁逊被抓?”
“不是说在城外破庙交易吗?怎会暴露?”
“那影楼七魅连王侯都能取命,交易竟也被人察觉,如此粗疏!”
他心头翻腾,难以置信。
那郁逊明明说,影楼七魅乃江湖最隐秘的组织,行事素来无痕……
还谈什么交易地点,连她们的行踪都如烟消散。
魏国公子痤死在重甲环伺的府邸,半年后才揭出真凶。
怎到头来,刚接头便落网?
“大人!不是我!是影楼七魅亲手擒了他!”
“什么?!”
昌平君瞳孔骤缩,“那七魅不是赵诚派来的?”
“难道嫌银子不够多?”
报信人猛然跪地,额头撞向地面,声带颤抖:
“大人,影楼七魅本属血衣楼暗锋,郁逊能联络上她们,从头就是个局!赵诚早布好了网,就等咱们往里钻!”
血衣暗锋……
设局……
引蛇出洞……
这几个字砸进脑海,像寒刃剜心。
他猛然忆起出发前自己反复告诫“切莫冒进”
。
想起众人割肉筹金时咬牙切齿的模样。
想起密谋时自诩“万无一失”
的傲意……
原来步步皆在对方算计之中,宛如提线傀儡,任其摆布。
所谓连环伏击,所谓铤而走险,所谓刺杀王驾……
不过是赵诚冷眼旁观,看他们如疯犬般乱窜,最终一掌碾碎。
三万黄金成了敌军粮饷,密谋证据被当面揪出,
“袭扰圣驾”
这灭族大罪,竟生生压在了自己头顶!
那种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命运掌控的窒息感,瞬间将他吞没。
胸口翻腾如海啸,喉间涌上腥气,再也压制不住,
“咳”
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雪白锦褥,宛如一朵枯寂的红梅绽开。
耳边喧嚣未歇——
“大人!撑住啊!”
“天要塌了!”
“我们跟着您一路至此,您不能倒下!”
“如今勾结刺客、图谋弑君的罪名已定,脑袋保不住了。”
“这诛九族的大祸,臣等担不起!请昌平君快拿主意!”
“若陛下得知,别说我们这些做官的,就连家中老弱仆役,上百口性命都得陪葬!”
一名楚系官员瘫坐椅中,双手死死抠住案角,指节发白,几乎嵌入木纹。
官帽歪斜,汗湿发髻暴露无遗,嘴唇哆嗦,声音带哭。
另一老臣背手急踱,靴底磨得青砖吱呀作响,胡须因焦躁翘起,眼神涣散如迷途野犬。
昌平君!速作决断,是走是战?
逃往何处?四门已被血衣军围死。
纵使飞鸟难越城垣,岂能脱身?
不如投效赵诚,或可苟全性命。
既为秦臣,尚有可用之机。
言听计从,奉其为首,或可留一线生机。
求他?你忘了吗?
城外鞭笞之痛,韩赵尸骸如山。
那人心似铁石,岂会怜悯?
不如祈求阎罗开恩。
惊惧之声如针扎耳,刺得人神经发颤。
昌平君刚止住咳呛,神思仍恍惚。
眼前人影模糊,似隔着一层薄雾。
绝望如寒潮,自足底攀上心口。
他曾自诩权术通天,谋略无双。
可对上赵诚,竟如稚童步履踉跄,步步踏进深渊。
赵诚的身影,化作一座黑压压的巨峰,沉沉压在心头,连喘息都带痛。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每一步都如铁锤夯击青石,震得廊柱簌簌落灰。
无需回头,众人皆知来者何人。
唯有血屠阎罗,能踏出这般威势。
喧哗戛然而止,死寂如渊。
众人僵立不动,呼吸悄然屏住。
胆小者背贴墙根,瞳孔放大,死死盯住雕花木门。
仿佛下一瞬,凶兽便会破扉而出。
巨大阴影覆上门窗,遮尽天光。
烛火随之黯淡,似被无形之力掐灭。
“吱呀——”
门轴 ** ,缓缓开启。
赵诚的声音先至,轻若微风,却冷如冰刃。
“昌平君勾结刺客,图谋陛下……当日悔过,实属轻了。”
他缓步走入,暗红大氅拂过门槛,卷起一缕腥风。
那股自尸海中浸透的煞气,扑面而来。
近处官员本能后退,撞翻身后架柜。
青瓷瓶碎裂于地,声响清脆如丧钟。
“某闻此事,特来助昌平君,再行悔过。”
赵诚的视线掠过众人,眸光如寒刃扫过,语调平静得如同谈论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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