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地步,还装什么威风?
分明是外强中干,借气势遮掩惶恐!
深吸一口气,心头默念:血屠已无退路,府中军册足以覆灭此獠。
城内两万兵卒皆归己控,岂惧千名血衣兵?
真要动手,以多胜少,何须畏惧?
念头既定,脊背挺直,向前跨出半步,身影正对城下。
欲让对方看清自己,仰视自己。
可血衣军未停,蹄声如雷,轰隆逼近。
每一步都踏在城砖之下,震得地基微颤,连城墙都随之轻晃。
“开城!”
亲卫猛然勒马,仰首暴喝。
声浪如雷炸裂,震得耳膜发痛,城垛飞鸟惊起,羽落如雪。
尹常心头火起,猛拍城砖,碎屑簌簌而下:“放肆!来者何人,竟敢喧哗城下?”
故意昂首,声音拔高,字字如钉,传遍全城:
“依秦律,军伍入城,必退三里,呈文书印信,核验无误,须待一时三刻方可开门。
尔等不知礼数,敢冒称秦军?”
话音刚落,城下骤然炸开一声巨响——
似地脉翻涌,又似天穹崩裂,震得砖缝簌簌落灰。
尹常脚下一沉,城砖似有崩裂之兆,身子一歪,险些跌落城垛,身后亲兵急忙伸手拽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何变故?”
他揉着发晕的额角,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城头已乱作一团,士兵惊惶指向下城门,嗓音抖得不成调:“将、将军!城门……碎了!”
他猛然探身俯视,目光顺着那颤抖的手指落去——
刹那间,脑中轰然炸响,似有千百蜂群在颅内横冲直撞。
那两扇厚逾半尺的榆木巨门,此刻竟如薄纸般支离破碎,木片四散飞溅,混着尘土堆成半人高的残骸。
两侧石墙裂痕纵横,最深一道足可容拳,砖块簌簌坠落,令人目眦欲裂。
而那柄擎天大戟的月牙刃,正自城墙深处缓缓抽出,戟尖犹在震颤,余威未歇,显是赵诚亲为。
喉间滚过一声干涩的吞咽,尹常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残破的城门。
他原以为赵诚既来请罪,必会收敛锋芒,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纵使真有胆量,两万守军在此,岂容千人轻慢?
可眼前景象,却让所有预判化为灰烬。
血衣军竟真敢在规制之外,以一戟破城。
早先盘算好的训斥之词,此刻如堵在咽喉,既吐不出,又咽不下,只觉双眼发黑,呼吸凝滞。
铁蹄踏碎残木,血衣军如洪流涌入。
黑甲红披的影子掠过断壁,马蹄踩在碎屑上发出清脆爆响,无人回头,仿佛这座坚城不过是一道虚设的门槛。
驻军守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路边野狗。
尹常僵立城垛,眼睁睁看着敌军驰骋入城,连一个字也提不起力气反驳。
余光忽觉前方悬吊之人影似曾相识。
他微微侧首,细看那几杆铁槊挑着的血肉模糊的躯体。
麻绳捆缚,头颅低垂,伤痕密布,触目惊心。
初时只觉刺眼,再看片刻,心头骤然翻起一股寒意,似有不祥之兆悄然逼近。
他眯起眼,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最左侧那道残影。
血渍糊了半张脸,可脖颈露出的弧度、残破锦袍的质地……熟悉得刺眼。
那人,竟似昌平君?
尹常喉头一紧,呼吸骤然凝滞。
心口像被铁钳死死夹住,痛得他眼前发黑。
不可能……绝无可能……
昌平君何等身份?
纵使贬为邯郸郡守,亦是秦王宗室,怎会沦落至此?
被悬于槊尖,浑身烂成一团血肉?
定是眼花了……光线太暗,认错了……
他拼命眨动双眼,想将那身影从视网膜上抹去。
可轮廓越看越清晰,如同刻进骨髓。
尤其腰间挂着的半块玉带。
那是蓝田玉,尹常曾在咸阳宫见过多次。
刹那间,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如退潮般消散。
天旋地转,仿佛天地崩塌。
“哐啷!”
佩剑脱手坠地,剑鞘撞上青砖,声响刺耳。
他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前方血人,脸色由红转白,唇瓣颤抖。
城头风势骤变,裹着血腥与碎木扑面而来,如千针穿喉。
他猛地躬身咳嗽,指节抠进砖缝,指甲裂开,血渗出。
泪光模糊中,再次望向那被铁槊挑起的躯体。
残袍领口露出半截玉佩,虽染血污,却仍透出蓝田玉独有的温润光泽。
身形虽扭曲,肩宽腰窄的轮廓,分明就是昌平君!
后方那一排被挑着的“罪犯”
也渐渐显形。
左首塌鼻梁者,是掌管粮道的楚系老臣昭雎。
右首跛足之人,竟是上月密会他的属吏……
一个个,皆是他合谋篡改粮册的同党。
这哪是替罪之羊?
分明是楚系官吏被赵诚一网打尽!
尹常的脸色霎时灰败如枯土,嘴唇哆嗦,连咳都忘了。
想起昨夜笑看密信时的狂傲:“血屠匹夫,焉知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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