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城楼上,赵彻扶着女墙,盯住官道尽头那辆挂白幡的马车。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
城外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白幡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马车后头跟着六个披麻戴孝的人。
那几人走得慢,哭声却传得老远。
“安国君血脉流落西陲十余年,今日总算回咸阳了!”
“秦国宗室的骨肉,受尽了苦,险些死在外头!”
西门内外聚起不少百姓。
有人踮脚张望。
有人凑在一处嘀咕。
“白幡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挂的。”
“听说车里坐着先王的儿子。”
“真是宗室公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杜仓站在赵彻身侧,手扣着剑柄。
“俺带人冲出去,把车和人都扣了?”
赵彻没回头。
“你现在冲出去,明日全咸阳都会传,郎中令带兵截杀先王遗子。”
杜仓喉头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可他们摆明了在做局。”
“知道是局,才更得让他们进来。”
赵彻抬手,指向西门内的三条岔路。
“第一队守粮坊口,第二队守西市石桥,第三队守长乐里巷口。”
“明面撤开,藏到坊墙后头。”
杜仓顺着他手指望过去。
那三处岔路,分别通往宗正府、王宫外街和城南坊市。
马车往哪走,都绕不开其中一处。
“俺明白了。”
杜仓咧嘴。
“让他们进门,再慢慢收线。”
赵彻点头。
“城门照宗室归秦的礼节开半扇。”
“守卒不得搜车,不得碰白幡。”
“谁敢当街拔刀,军法处置。”
杜仓一愣。
“连车都不搜?”
“他们巴不得我们搜。”
赵彻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车。
“车上若有宗室信物,我们一碰,他们就能借题发挥。”
“若没有,他们也会喊我们欺辱先王血脉。”
“先让他们把戏唱完。”
秦烈从城楼另一侧快步过来,身上还挂着夜巡的寒气,脸颊上多了一道浅口子。
“郎中令,西坊和西市都布置好了。”
“弩手藏在酒肆后墙,密卫混在人群里。”
赵彻问:“马车后头的人查清了?”
“六人里两个脚步压得沉,腰间藏了兵器。”
“另有一人右肩往下坠,应该背着弩。”
秦烈把声音压下去。
“人群里还有三张生面孔,手上全是老茧,不像商贩。”
赵彻目光落向城门外。
幽鬼这次没有躲。
他们挂白幡,把人送到百姓眼前。
他们要的不是一条暗巷里的命。
他们要让全咸阳都看见,安国君还有一个儿子。
这事一传开,争的就不只是一个孩子的身份。
而是嬴异人王位底下的人心。
城门下,守卒举起长戈。
“开西门!”
厚重的门扇朝内缓缓推开,木轴发出一声长响。
白幡马车停在门洞外。
驾车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眼圈通红,腰间挂着块磨秃了的木牌。
马车旁,一个披麻男人跪下,双手举起一卷发黄帛书。
“我等护送公子归秦,求咸阳开恩!”
西门守将按赵彻的令上前。
“车内何人?”
披麻男人抹眼泪。
“安国君流落西陲的亲子,公子子宁。”
人群一下炸了。
“真是先王的儿子?”
“先王还有流落在外的孩子?”
“王上刚继位,怎么又冒出一个兄弟?”
守将又问:“可有凭证?”
披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玉牌。
玉牌不过半掌大,边缘有裂纹。正面刻展翼玄鸟,背面一个磨掉大半的“子”字。
赵彻站在城楼上,系统面板浮出字迹。
【检测目标:宗室旧玉牌。】
【材质年代:二十年以上。】
【纹饰来源:秦国宗室内造。】
【真品概率:九成八。】
杜仓瞥见他神色一动,嗓子压低。
“东西是真的?”
“玉牌是真的。”
赵彻眼神没松半分。
“拿真东西做假局,幽鬼最擅长这一套。”
马车碾过门槛。
车帘一直垂着。
车里的人没露面,只传出一阵压着的咳嗽。
咳声闷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喘不上来。
赵彻记下了这声咳。
装虚弱不难,咳成这样,装不出来。
披麻男人转头朝百姓哭。
“公子从小长在西陲牧场,受寒受饿,前些日子又遭贼人追杀。”
“若非老天保佑,先王血脉就要断在外头了!”
一个卖浆水的老汉忍不住插话。
“既然是先王的儿子,为何不去王宫?”
披麻男人擦着泪。
“我等正要去宗正府核验身份。”
“宗室的血,总该让宗室自己认。”
这一句喊得极响。
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
赵彻在城楼上看着,没动。
幽鬼已经在给宗正府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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